自己年轻时候见过的老僧人的心境，那一度，他也突然明悟了，生死，才是真正的大恐怖。８６-ｋａｎ_ｓ&ｈ^u.ｎｅ^ｔ
他未能超脱成佛。
他成功化为了肉身佛，却也是冤魂支流人间的‘妖佛’——愿力不熄，怨念也同样难消。
他成为了这一座徘徊人间的白灵山的山中之灵。
很多人都曾进过山，很多人来来回回，也有很多人‘面见’过他…包括那一位数百年前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他们都以为他在怨，他在恨。
只是其实…
”老僧确实在恨——”
菩萨相的嘴唇翕动，金色双目里的光不再是佛光。
是水光。
他接续了前面的问题：
”但老僧恨的…从来都不是希望老僧去死的他们。”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长廊里残余的梵音尾声盖过。
神户光没有打断。
”那些人…他们活得比老僧更苦。”
”田里不长粮食，河里没有水，孩子饿得啃树皮，老人靠在墙根分不清是睡了还是死了…”
”他们希望老僧死去，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mｉｊ_ｉａｓｈ~ｅ+._ｃｏｍ”
菩萨相的死臂缓缓收拢，抱在了胸前。
威严的姿态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缩成一团的老人。
”老僧知道的。”
”老僧…一直都知道。”
他的金色双目闭上了，再睁开的时候，瞳孔不再是金色——变回了最初的混浊。
枯眼。
人的眼，老人的眼。
临死之前的人的，迷茫畏惧的眼。
”老僧恨的，是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菩萨相开始瓦解。
手臂一只接一只地碎裂，金色的光从碎片间飘散出来，像萤火虫，向四面八方飞去。
石化的肌肤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真正的白骨。
数百年前被埋入地下的那具躯体。k|aｋａｗ@ｘ.c|ｏ%ｍ
白心上人的本来面目，枯瘦的，弯曲的，只剩骨头的苍老僧侣。
他的脸上有东西在流。
却不再是佛光，不再是愿力。
是眼泪。
浑浊的，温热的，带着泥土气味的眼泪，从那两只干枯到本该没有泪的眼里，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老僧最后会害怕呢？为什么，最后的最后，老僧会觉得不甘、畏惧呢？”
是啊，为什么呢？
一直自诩不惧怕死亡的他，一直被封为圣僧活佛的他，最后，竟然畏惧了…
”因为，你是人。”
对此，神户光只是如此答复，他也终于开口，说出了前面其实就已经说过的答案。
只是跟前面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身体力行的。
这一度，带给白心上人的感触，更深、更远。
他说：”就算圣人，也是人。”
”不是完美无缺的，所以，能够害怕。”
”也正因为不是完美无缺的，所以才会进步，与我一样、不是吗？”
话语再落，世界仿若再次静止。
冗长，亦或者，一瞬间之后。
白心上人突然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又想到了那个自己年轻时候遇到的另一个老僧。
也想到了年轻与年老的自己。
他想了很多，最后，也只剩一句话。
”原来如此…原来，我是可以害怕的啊。”
他的声音在颤，全身都在颤，他道：”我可以怕死。”
”我可以恐惧。”
”可以…像个常人一样。”
一直以来，他也都是以完美无缺的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
最后四个字说完的时候，整座白灵山都安静了。
梵音停了。
风停了。
佛像碎裂的声响也停了。
只有一个老僧人的哭声，在长廊里回荡。
数百年的怨念，从不是对那些民众的恨，是对自己的恨——恨自己在最后一刻畏惧了死亡。
恨自己不够完美。
恨自己明明是被称为活佛的人，却在四十九天的最后一刻，与一个凡人一般无二。
而现在，眼前这个妖怪告诉他——他不需要无缺。
圣人，也是人。
可以害怕。
可以恐惧。
可以在黑暗中发抖，在泥土里面悔恨。
这些都不丢人。
因为正是这
份不完美，才证明他是活着的。
才证明他曾经活过。
于是，于此。
老僧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菩萨相那种压迫性的金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像黎明前第一缕晨曦的光。
佛光。
不带丝毫怨气的，真正的佛光。
从他的心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扩散到整具白骨，从白骨渗入空气。
长廊里的碎石、残壁、断裂的佛像碎片——全部被光笼罩，边缘变得柔软模糊，像要融入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