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情报倒也是一点不少。"
辉宗终于开口，语速比先前慢了些许：
"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会的。"
神户光又往前走了一步："因为你在拖时间，等你的本体赶过来，对吧？"
神户光停在离辉宗五步远的位置，赤红鬼瞳直直盯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珠后面蠕动的东西。
"从陆奥深山到黑川城，就算你妖力全开也要半刻钟。"
五分钟。
飞蛾妖虽然能飞，但从来都不是擅长速度的妖怪。
辉宗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也确实在拖。
玛瑙丸的本体盘踞在陆奥深处的山谷腹地，与黑川城之间隔着千里的山脉。
哪怕是大妖怪的移动速度，从苏醒到抵达也需要时间。
所以操控辉宗说话、提问、对峙，都是在拖。
等本体降临，在自己的领地上碾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入侵者。
然而——
"巧了。"
神户光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也在拖，所以，来说说吧。"
被玛瑙丸控制的伊达辉宗眼眸微眯，然后，笑了。
他很少见过这么坦诚的妖怪。
他也突然有些惊异起来。
"那就…说说吧。"
他道：
"唤醒我的存在——你不需要知道具体。"
"只能告诉你，那是一个比我父亲更古老的存在，在我们从大陆渡海之前，它就已经在这片岛屿上活了很久很久了。"
"它松开了封印的一角，我顺着那道缝隙醒过来——仅此而已。"
比飞妖蛾更古老，在东瀛扎根千年以上。
也就是说…
"那很可能，也是外来的？"
神户光开口。
这次，‘玛瑙丸’没有回应，只是控制着伊达辉宗的身体，说了下去。
"数百年前，我父亲率领麾下从大陆渡海而来，那时候大陆已经不适合我们了，人类的势力太大、地盘太挤，各方征伐，于是他找到了东瀛。"
"结果被那只白犬，西国之主斗牙王，在关西上截住了，一战而亡，万劫不复。"
"妖力、记忆、所有未竟之志——全部被那家伙用手里的剑，封在北方的冰原下。"
"我父亲的尸体、连同我都一起被封印了。"
伊达辉宗的身体站了起来。
漆黑和服垂落，浑身骨节都像是在嘎嘣响。
"我在冰里面睡了几百年，直到最近才被唤醒、继承了父亲的一切。"
他踩过传令兵扩散的血泊，毫不在意。
"我这次醒过来，你应该猜得到我想做什么——"
"从东打到西，击败斗牙王麾下的残存势力。"
神户光替他说完了。
辉宗停下脚步。
"你倒是懂得快。"
"不难猜，你整合东北六国不是为了当人类的将军——妖怪对人间王座没兴趣，你要的是从陆奥往南扫过关东、再打进关西。"
神户光靠在门框上："踏进斗牙王曾经的领地，拿回你父亲没拿到的东西。"
辉宗琉璃色的瞳孔里闪过一瞬的意外。
旋即，他换了表情。
认真了。
"你很强，鬼神户光。"
"但我感觉得到——你的妖气虽然快要够到那条线了，却还差最后一步，才能与我等并立。"
"虽然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你不过是个很弱小的卑贱种族，却走到了绝大多数妖怪穷其千年都做不到的事情，那最后一步也不是那么容易走过去的。"
"多少的妖怪、多少次的战斗、多少次的杀戮，从古至今，也不知道有多少有名有姓有畏的妖怪为了追求更进一步，而倒在这里。"
辉宗抬手，朝窗外一指。
"不过我可以帮你。"
"陆奥六国、出羽全境——百万人口，我已经全部攥在手里。他们对妖怪的恐惧，他们口口相传的怪谈，他们在暗夜里颤栗时汇聚出来的畏——"
"只要你愿意，这些东西，我全部可以推到你的身上。"
"再加上你身上原来就有的关东之地百万人口的畏、两两相加，一夜之间就能让你拥有接近大妖怪的畏之总量。"
"然后跟我一起——从东到西。"
数百万人口的畏。
对于任何一个差一步的妖怪来说，都称得上致命的诱惑——畏是怪谈被讲述、被记住的重量，有数百万人同时恐惧一个名字，那名字的主人跟大妖怪之间也就只剩一层窗户纸。
虽然依旧不算真正大妖怪。
但大妖怪与寻常妖怪的外在区别，本也就是一个能以自身道理流出、吞噬天地，实现现象化，以此获得不可估量的妖气总量。
一个的妖气只能存续于自身。
有如此天文数字的‘畏’，确实能稍微弥补。
然而。
"我拒绝。"
神户光的回答没有间隔，也没有停顿。
辉宗愣住。
"…不？"
"我说的是整个东北的畏——你确定？"
"确定。
"原因呢？"
赤红鬼瞳看着辉宗——看着辉宗体内那只远在千里外的大蛾子。
"因为——"
神户光放下了抱着的手臂。
表情没变，语调也没变。
但说出来的话，让整个大广间的温度低了一大截："元无百年之运。"
"！？"
辉宗呆住了。
整整两秒。
琉璃色瞳孔里连蠕动都停了，嗡嗡的共振声也断了。
他听懂了。
虽然是大陆的文法，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在隔海彼岸，数百年前，曾有一个从草原打到中原、铁骑天下无敌的外族王朝，虽然武力强大，却满打满算都没坐稳一百年。
外来者在别人的土地上，坐不稳。
但如果只是为了表达不服就算了。
对方的意思，却更分明是看出了他们的来历…是的，所谓飞妖蛾，所谓的从天朝而来的妖怪军团，究其本质，从来都不是真的天朝妖怪，而是追随着那个外族王朝大军东渡东瀛的妖怪先锋军。噀
他们并不算是真正的天朝妖怪，而是来自大陆更北方的草原。
他们坐不稳那片土地，只是勉强走进去了、然后就又被迫跟着元军搬迁出来。
因为那片大地太乱，能人太多，即便元军身后有长生天，也难以长久。
它们最终更折戟于此。
所以神户光不会臣服。
"原来如此。"
辉宗笑了。
笑容歪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大。
"你也不是这个国家的妖怪。"
"你，是大陆来的吧？"
神户光没有否认，也不需要否认。
辉宗笑意收敛。
从控制线路里渗出的杀意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广间，属于大妖怪玛瑙丸的、纯粹的毁灭之意。
"既然你不肯——"
"那我就只能把你，杀了。"
无所谓是不是来自天朝大陆，对方既然不服，那就是他的敌人。
是阻碍在他西征的阻碍。
那么，自然是要杀的。
而此刻。
"时间，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
天暗了。
整片天暗了。
从黑川城正上方开始，金色的鳞粉如沙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