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更震动。
因为不仅仅是他手里的刀碎了。
他的罗城门的领域——也在动摇。
神户光脚下的五行妖气在碎刀的同一刻向外扩散。
罗城门的灰黑色领域直接被五色辉光覆盖了——覆盖之后，灰黑色褪去，露出了正常的山石地面。
领域被吃了。
那是大妖怪的现象对十二变固有结界的天然覆盖。
五行循环不在乎什么怪谈、什么领域。
进了循环，就是气。
是粮食。
鬼童丸见势不对，猛然退回了罗城门的门洞内部。
黑暗重新包裹了他。
但罗城门投下的黑暗在收缩，在坍塌。
五色辉光从神户光脚下持续向外蔓延——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罗城门的领域就退缩一步。
"你——"
鬼童丸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出。
那也终于不再是嗤笑，带上了他自己都压不住的骇然。
神户光向前走。
步伐不快地、就跟散步一样。
然而，五色辉光在跟着他走。
罗城门在跟着他退。
灰黑色的门楼在五行妖气的侵蚀下开始出现龟裂——朱红立柱上的漆面剥落，腐朽匾额上的字彻底消失，瓦当一片一片掉落。
门在碎。
鬼童丸在门内尽力维持，十二变的全部妖力灌入罗城门，试图抵抗那份覆盖。
结果也自然是毫无用处
循环展开之下，现象流出之下。
一切也都全无意义。
…门楼崩塌。
从顶部开始——瓦当碎裂，横梁断折，立柱倾倒。
灰黑色的门洞像被什么从内部撑破了一样，从中央向四面八方炸开。
碎片在五色辉光中化为齑粉。
…罗城门，碎了！
鬼童丸从碎裂的领域中暴露出来，而后，被妖气压飞了出去，整个人…整个鬼，撞在山壁上，石壁凹陷，碎石纷落。
纤细未全的左臂之外，那一条健全右臂，也在撞击中彻底断了。
从肩头脱落，落在碎石间，化为灰白色的雾气消散。
又断了。
鬼童丸的浑浊双目瞪到了极限。
他靠在凹陷的石壁中，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面前。
灰袍身影从碎裂的罗城门残迹中走出来。
走过去。
五色辉光已经收敛了——连展开都算不上，那只是被动运转的现象光膜。
在这过程里，
神户光从头到尾一刀没拔，一招没出。
连一丝一毫的妖力都未曾展开。
在这之外，他也只是走过去了。
然后，鬼童丸就败了。
"抱歉。"
他说。
赤红双目垂着看向嵌在石壁里的鬼童丸，语气平和到几乎像是真的在道歉：
"我赶时间。"
"！？"
山谷下方，战场已经尘埃落定。
京都伏兵的最后一只牛鬼被六只百物语组干部联手按在地上，角被折断了一只，四蹄在碎石间无力挣扎。
蜈蚣妖群溃散入地底，被雪女极寒封住了洞口。
鸦天狗的残翎散落谷道两侧。
白藏主在百鬼围困中收了枪，枯瘦身影靠在山壁上，僧袍上多了几处撕裂的口子。
没有追击——他在退。
缓缓撤退。
但所有人也都在看。
灰袍身影踏上鞍马山山脊的侧面，五色辉光的残留在身后拖着尾迹。
谷道底部，织田信奈站在战车上。
金色长发黏在额侧，金色竖瞳望着那道向上攀行的身影——太刀垂在身侧。
她从白灵山那一次起就记住了那个姿态。
如今、脑海中的印象更加不可磨灭。
浅井长政勒住战马，秀丽面容同样仰望山脊方向——那双略显稚嫩的目里满满的都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神色。
有羡，更有艳。
今川本阵。
义元握紧扇柄，深褐长发在风中微乱。
八咫乌在头顶盘旋，金色双翼铺展得毫无阻碍。
她在笑，笑得很开心且期待。
旁边，松平元康的圆框眼镜反射着山脊上的五色余辉，十一岁的少女站在军旗阴影中，圆脸上的神色像在记忆着什么东西。
木下藤吉郎蹲在辎重车旁边——她被神户光在中途扔到了今川营地里，此刻正啃着从辎重堆中顺来的饭团，腮帮子鼓着，灵石在怀中嗡嗡低鸣。
她也在看。
虽然看不太见。
山脊上。
神户光停步了。
鞍马山主峰的半腰，罗城门碎裂后留下的残迹在脚边零落——灰黑色的瓦片与朱红漆碎散落一地。
他抬起了手。
右手。
掌心朝后。
五指张开。
——退。
没有声音，没有号令。
畏的链接将那一个字传入了每一只百物语妖怪的脑海。
妖怪们动了。
快到谷道中的今川步兵还没反应过来，头顶的天空就已经被清空了——两百干部级妖怪率领诸多妖怪从谷道两侧山脊同时后撤，扇面收束，向东面的平
原拉开距离。
及川雪丽的薄冰圆盘从山脊掠过，长发甩出的银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逆发结罗的黑发从谷道上方收拢，墨色触手般的发索缩回身周。
两妖同时后撤。
没有犹豫。
信奈的金色竖瞳扫过头顶正在退去的妖怪群。
"…撤了？"
浅井长政也愣了。
"为什么？明明赢了——"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天变了。
从西面。
鞍马山的后方——丹波国的深山方向——一团极其浓重的灰白色云气从山脊线后方翻涌而上。
那绝对不是云。
今川军阵中几个有经验的老兵几乎同时跪了下去、他们能感觉到大地在抖。
从脚底传上来的，是什么庞大的存在正在接近的感受。
灰白色的浊气从京都方向的西面山脊后方翻涌过来，沿着鞍马山的主峰向下倾泻。
压力。
比任何妖怪的气都要沉的压力。
连白藏主都变了脸——枯瘦面容上的僧侣沉稳碎了，短角闪烁着急促的光。
他认得这股妖气。
在京都的这些日子里。
他也只见过一个存在身上散发过这种质量的浊。
灰白 浊气从鞍马山主峰后方翻过山脊线，与神户光的五色天象正面相撞。
空气在碰撞区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只是没有爆炸，也不见冲击波。
那是两种'存在'互相排斥。
是两种现象的碰撞。
五行的循环遇上了另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庞然的理。
沉。
不同于冥王兽那种万物皆轻唯我独重的沉——
这股沉是活的，是在不断扩张的，是将脚下踩着的一切都吞入自身的无穷胃口。
这是大地的理。
亦是天地之变。
与此同时，山在长。
鞍马山主峰对面的那座山头，明明只是座寻常的丘陵——此刻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地层从山体两侧拱出，岩石碎裂又重组，树木被连根顶起。
拔高的山头在灰白 浊气中持续膨胀，直到与鞍马山主峰平齐——
然后一个身影从拔高的山顶跳了下来。
落在了与神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