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天穹势若切割分裂,以北海之峡为线,北部血黄污秽,南部清浊交汇混而不恶。
这一度的两方之气与势相击,也势若两方世界的再次碰撞…
神户光与紫黑各自悬于阵法之上。
各自相隔遥远距离,遥遥相对,却将对方的身影清晰印刻眼中。
八雷之黑雷具现的黄泉魔神长发张开黑蛇舞动,那一身和服短衣一如之前勾勒胸襟双腿并紧,看向神户光的眼神,也像是先前在平安京大内宫廷一战的最后一般,满是兴致,趣味,甚至带上了妩媚。
她的双手张开,长袖轻摇。
"又见面了,户光君。"
"你肯定想不到,余会这么快,再出现吧?"
神户光挑眉,虽然昨天就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的气息显现,在那之前却也确实没想到…
"我还以为就算大岳丸向黄泉求援,来的,也只会是其他的八雷神。"
他状似微笑,却言语讥讽:"想不到黄泉女神麾下也这么没有人,派了一个我的手下败将过来。"
"牙尖嘴利…但是也没关系。"
紫黑说:"对于年幼者,余总会多给一点的宽容的,户光君。"
"不过有一一点,你倒是说对了。"
"余这一次来,确实,不只是余一人…余还带来了与余一样的八雷神姐妹,你猜猜,她现在去了哪里?"
"想要玩声东击西,虚实相应吗?"
神户光再笑:"这一招,对我可没用。"
他有心血来潮,有金风未动,更有追灵索魂…哪怕强于他的,也未必能躲过他的感知!
"有用没用…你,之后就知道了。"
紫黑笑容恣意:"不过前提是,你能撑到那个时候…户光君!"
这样的言语落下,原本因为铃鹿山七丘启动而略微停滞的九曲黄泉之阵终于动了。
那一股污垢气息扑面,让神户光这个大妖怪都有种想掩面而走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看着对面已至北海道冰天雪地边缘,即将与这边交碰的黄泉丑女组成的阵法,其中的阵眼既是那黄泉而来的复数大鬼大妖,他也不禁哑然。
心想不愧是黄泉,
心说不愧是八雷神。
但他,却也同样,毫不畏惧!
"那就,试试吧。"
言语落下,铃鹿动而再动!
下一秒,九曲黄泉之阵便随之撞上了铃鹿山七丘。
千五百黄泉丑女的脚步声重叠成一片浑浊的浪潮,那扭曲的九弯之势自北至南推进掀起一片血黄色的尘雾,将坚冰化作腐土,将腐土再化作滋生黄泉之气的温床。
黄泉灶神提灯于最前,那盏鬼灯所照之处,草木不生,生机灭绝。
黄泉津血淤浑身脓血倒淌如同一座会走动的血泉,脓血滴落之处即刻裂开黄泉缝隙,无数细小的鬼手从中伸出,试图抓拽踏入其中的一切。
四大黄泉鬼神各据一方,将阵法的四角撑起,长发大魔的发丝拖地间隙里露出的人脸发出阵阵哀嚎,那声音直击灵魂,凡是心志不坚者听之即倒。
九曲黄泉,黄泉之息的具现。
与之相撞的,既是雷阵,是建御雷神所开的阵。
紫电奔雷阵所在的那座山峰位于七丘最突出所在,正面朝向北海道方向,也自是首当其冲。
建御雷神驾雷霆战车立于阵眼,长剑高举,紫白电光自剑锋接引天雷,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山峰的雷网,神域。
黄泉丑女触及雷网的刹那,成片成片的枯槁身形被紫电点燃,如同风干的稻草般在电光中蜷缩,化作飞灰。
然而九曲之阵的可怖之处,正在于其‘不死’。
被雷网烧尽的黄泉丑女在下一波涌上时又以新的姿态从血黄尘雾中走出,一具接着一具,源源不断,前赴后继。
"啧…"
建御雷神眉宇一沉,长剑再挥,一道更粗壮的雷柱直接砸落在阵中。
雷柱贯穿上百黄泉丑女,同时炸开时甚至连黄泉津血淤都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但也就在这一步之间,那位污血鬼女张开双手,脓血倒卷成一道墙,将雷柱的余威尽数吸收
。
"雷神啊,你的雷,斩不尽的哦?"
黄泉津血淤的声音沙哑,语调带着诡异的欢愉:"黄泉之下,从不缺尸体呢。"
建御雷神冷哼,雷霆再涨。
长发大魔的发丝铺天盖地扑来,那些拖地的黑发之间露出的人脸张口欲噬。
但建御雷神立于原地,周身却豁然有刀剑显现,剑光勃发。
是位于建御雷神侧面,源自剑神天津彦根命的剑意!
六阵交叠,六个神域环绕,本就可以同时将至少两方的神力倾注向一个方向。
万剑虚影同时旋转,无形的剑意化作层层斩击,将发丝从空中彻底切断。
被切断的发丝落地之后却又蠕动着重新拼接。
这本是黄泉之物,斩不断,杀不尽。
后方催动剑气援助的天津彦根命眉宇微不可察地一皱,佩剑之意流转,剑意旋即勃发,直接透过发丝斩向发中人脸的哀嚎之魂。
人脸一声接一声地熄灭,发丝方才彻底垂下。
但对面,四鬼之中的鬼童浑身竹刺牙冷笑一声,四肢着地猛然飞扑。
万剑迎击,然而鬼童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竹刺牙擦着剑意穿行而过,却赫然脱离黄泉之阵,直扑向侧面阵法中的天津彦根命本尊。
天津彦根命腰间佩剑抽出。
那剑光散逸而出,将扑近的鬼童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鬼童身死,然而下一秒,又再九曲黄泉阵的血黄尘雾中又走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鬼童,眼中无光却仍在冷笑。
黄泉,无死。
"这确实有些棘手了。"
主峰之上,神户光观望这一幕,也不禁如此评价。
九曲黄泉阵的可怖之处,从来不在其攻击力多么惊人,而在于其‘复现’。
只要黄泉之门一日不闭,其中的丑女鬼神便一日不绝。
对手打不尽,杀不完,最终会被拖到力竭。
六神与六军虽强,然而毕竟有极限,如此拖下去…
"感受到了吗?"
对面的紫黑观察到这一幕,长发中的黑蛇同时吐信,那红唇再度扬起:"九曲黄泉,是曲折黄泉之意,其本质,是以这一千五百诞生自母亲大人身体的黄泉丑女,承接母亲沉睡中的意…只要母亲的意不绝,祂们便不会形如行走黄泉,永不被灭,且——"
"母亲的意,也会肆意污浊人间!"
"即便是户光君这引以为傲的阵法,也难以扛住的吧?"
神户光的六个大阵,接天引地汇于人间,固然不弱,六阵之间彼此共振配合,也能将神的力量展现到极致。
但紫黑所说的话,更是真的。
黄泉之意会污浊一切,其中,也更包括了神灵,神域!
其阵法两翼继续向前推进,锋芒终于直指雷之后的,乾阵与坤阵。
紫发高挑的建御名方神周身注连绳同心圆旋转加速,乾之气骤然增厚,天幕压制笼罩下来。
黄泉丑女踏入其中的第一瞬间被压得跪伏于地。
然而下一瞬间,长发大魔的发丝再度铺展开来,将那些跪伏的丑女一根根托起。
发丝里的人脸集体开口,发出阵阵嗡鸣。
那嗡鸣直接作用于建御名方神的乾之气——清与浊的对撞,清气被浊气所污。
乾阵的注连绳上开始出现细密的黑斑,纸白逐渐变得灰黄。
"这…"
建御名方神的面容微凝,头顶的紫色短发在气流中略微散乱:
"这是要污染阵眼吗?"
几乎同时,坤阵那边也传来异动。
黄泉津血淤的脓血倒卷向诹访明神的坤之气领域,坤之气原本能将冻土化为沃土,此刻却被脓血反向侵蚀,沃土再一次变回死土。
诹访明神金发少女模样的面容平静如水,市女笠的笠檐微垂。
但她所站的那座山丘,山体表面竟开始出现片片龟裂。
九曲黄泉的推进速度快到了极点。
按照这个势头,前三阵——雷阵、乾阵、坤阵——最多再撑两个时辰便会崩溃。
"户光君!"
铃鹿御前的身影出现在神户光身侧的城寨屋檐之上,鎏金色眸子灼灼:"这个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就算是要以破养阵,这种态势也不对劲!"
她压低了声音:"按你所说的,前三阵破的越快,中央楚叶矢强得也越快…可是这样的话,会让高天原的众神神力折损太多。"
"你不介意,天神们也不会介意,却毕竟不能制造一定的战果…最少,也要能让天神们,带走一两个同等级的敌人才行。"
"再者。"
海国之主的绷带下饱满起伏:"真等六阵尽破,你的楚叶矢就算达到最强也已经完全暴露在黄泉之息的正面碾压下了…你的神力同样会受到污秽。"
神户光对此却毫不意外,只是扬唇。
早有计较。
"我当然知道不能让阵这么破。"
"至少不能按黄泉的节奏破。"
他抬眸,凝视对面那位气定神闲的紫色少女,黑雷紫黑。
"紫黑想要凭九曲之阵与我拖时间,我又岂能让她如愿?"
"以阵破阵…也不只是养的一手。"
话音落下,脚下的铃鹿山骤然发出一声闷响。
——山,在动。
整整七座山丘,齐齐颤动!
紫黑的黑蛇发梢瞬间僵住,八雷神最完整的具现凝眸而望,也发现自己再次低估了这个大妖怪。
"哦?"
她轻声呢喃。
与此同时的北海道后方,大岳丸猛地睁开了那双猩红的眼眸。
他从主峰的方向感受到了一股几乎让他都为之震动的力量流转。
非妖非神。
而为…京畿五国,天变地动!
【京畿五国(好感度47):已解锁第一天赋:天变地动(可让天地,在短时间内,随你而动)】
前日一战,神户光已然拖了京畿五国的地脉压过来,覆盖至北海道边缘。
今日再动,是要以此地脉,重新梳理这七座山丘本身!
大岳丸腾身而起,猩红双眸遥望远处。
虽然前面他已经见识过神户光拖天地而来,然而如今其再次出手,依旧石破天惊,让这位北海道大鬼神为之震动。
其所见,铃鹿山主峰之上,神户光负手而立,墨蓝色文武袖长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鬼眸微垂,目光沿着地脉一路向下延伸,触及七座山丘的根基。
所谓阵眼、骨、血肉,此刻在他的意识中清晰如同棋盘上的棋子。
阵眼是六神,是六位不可撼动的天神本尊,无法移动。
血肉是六军,是六万将士之心之气,可动但慢。
唯有骨,唯有地脉、山峰本身,是他这个‘棋手’真正可以拨动的东西。
"京畿之地。"
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七丘每一寸土地:
"变阵。"
轰!
闷雷般的巨响自地底深处炸响。
整座铃鹿山七丘所在的大地骤然拉伸、压缩、翻转。
众目睽睽之下,前排即将被九曲黄泉突破的三座山丘——雷阵、乾阵、坤阵——竟凭空向后拔起,地脉如同长龙般卷曲翻转,将三座山峰整体位移到了七丘的最后方。
与此同时,原本处于后方的力阵,智阵与旁边的剑阵,被地脉推向前方,抵在九曲黄泉之阵的前沿!
一念之间,七丘颠倒。
前三变后三,后三变前三。
攻守易位,天地移形!
九曲黄泉阵的推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直接打断。
黄泉丑女们的前脚还踩在正在腐蚀的乾阵之上,下一秒脚下的山峰便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坚硬如金石的力阵山体。
整整数百黄泉丑女的推进方向被打乱,前后阵列错位,撞在一起,跌成一团。
天手力男坐于力阵之巅,一双厚重手掌重重按在山巅岩壁之上。
那位神身周的力量涟漪骤然扩散,整座山峰如同一块被强行送到黄泉军面前的巨大磐石。
黄泉军的九曲之势被这块磐石从正面撞得凝滞。
九曲的‘曲’,本以流动为势,一旦流动被阻,其威能立刻大减。
力阵的坚硬对上九曲的绵延,便是最直接的相克。
与此同时,剑阵接替了原本雷阵的位置,剑意屏障
将万千气剑洒向被撞乱的黄泉军。
天津彦根命侧目看去,剑意流转,直接对黄泉津血淤的脓血墙进行‘分割’,脓血无法凝聚,脓墙一寸寸解体。
智阵接替了乾阵之侧,菅原道真的星斗之光笼罩铃鹿山整个战场。
那位年老的天神轻捻长须,苍老须发飘飘。
"一言可为天下法,当真厉害,后生可畏!"
他低声呢喃,星光一转,为剩下五阵所有天神预演出黄泉进攻路径。
建御雷神在后方,紫电从新位置的雷阵之上倾泻而出,直接砸向黄泉阵法中被智阵演算出来的位置——
一道紫电贯穿而下,黄泉灶神手中的鬼灯应声破碎。
九曲黄泉的其中一角,动摇。
"变阵…也变天地?"
紫黑望着对面这一幕,眉宇终于沉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九曲黄泉能以不死之势拖住神户光,让神户光的阵法在消耗中被拖入被动,在一点点污浊其存在。
但她没有算到,神户光根本不接受被动。
更没算到,神户光竟能以整个京畿五国的地脉之力,直接将阵法本身当作可以移动的棋子来重新布置。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阵法之战了。
更是…
天地之战,世界之争!
…
天地之战,世界之争!
七丘换位之后,铃鹿山的气机随之一变。
若说先前的七阵还是六神镇六方,楚叶矢悬于中央,守得四平八稳,那么眼下这一下移山换位,便是把整座阵局都活了过来。
阵眼是神。
骨是地脉与山峰。
血肉则是六军与山上众妖。
神定方向,山承其力,军行其势。
三者一合,这阵便不再只是守阵,而成了能行能转、能退能进的战阵。
紫黑立于九曲黄泉本阵上空,长发间黑蛇吐信,望着前方换位后的力阵、剑阵、智阵,也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
"说是阵法,但却更像是在下棋,把大地做棋盘,把神当棋子,把人妖鬼当纵横之气…户光君,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主峰上的神户光拂袖而立,墨蓝色文武袖在山风里荡开。
"你说是下棋,那就是下棋吧…虽然我没怎么学过,但反正,只要把你吃掉就好了!"
大鬼神的身未动,魔气却已滔天,肆意彰显!
那一双目光远隔数十里垂落,目之所及,声犹在耳:"等我抓了你,别怪我让你承受莫大侮辱!"
紫黑闻言不怒,反而更觉有趣。
作为八雷神之一…且很明显是八雷神里,除却大极之外的领军人物,少有的统帅谋略人才,这也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看她,这么对她说话。
"这可真是让余,都忍不住兴奋起来了!"
她双手再张,九曲黄泉阵随之而动,却不再一味前压,而是由中间一折为三。
黄泉灶神鬼婆提灯前行,带着最中间那一道黄泉丑女继续撞向力阵。
黄泉津血淤裹着污血往右,直奔剑阵。
长发大魔与鬼童领着另外两大黄泉鬼神,四大由伊邪那岐在黄泉中丢弃之物所化的鬼神,挟着黄泉鬼鸟往左,扑向智阵与后撤的乾坤二阵衔接之地。
阵势一分,黄泉之秽便也由一点压迫,变作三面合围。
"不单单是你会,余也不是不会变阵啊,户光君。"
紫黑看着对面的变化,言语摇曳:
"九曲之意,本就不在直撞,而在回环,在错位,在反复。"
"你既可换山,那余也可以换一条路走。"
"就看看,是你这铃鹿山先塌,还是余的黄泉先涌尽吧!"
话语才落,力阵之前已先动手。
天手力男端坐山巅,双掌按地,山丘发亮,原本就被压到极高密度的山石于此再度收紧。
然而黄泉灶神鬼婆抬起鬼灯,灯光一照,力阵前沿的山石却直接开始发灰,失水,开裂,缕缕黄泉息顺着石缝往里钻。
跟在她身后的黄泉丑女低头扑上,十指插进山体,硬生生将自身化作秽物,往里面填。
它们在污秽山体,也在污垢天神的神域!
天手力男终于动了。
这位高天
原古神不善言辞,也不喜多话,先前立阵时便只是坐着,此刻起身也一样,只有一步向前,一拳砸下。
整座力阵山峰却与其动作一同发力。
拳未到,地面先陷。
黄泉灶神脚下冰土瞬间塌出一个百丈大坑,黄泉丑女成片跌落,只有鬼婆提灯一转,脚边浮起黄泉火,托着她向上。
天手力男的拳也在这时落下。
山风一停,气流挤压,拳劲顺着山体一路推到前方,砸进坑中。
土石冲天,碎岩四射。
数百黄泉丑女被这一拳砸成肉泥,连同坑底冻土都被打出一条直通地脉的裂缝。
然而坑底的污血没有退。
黄泉灶神手里的鬼灯轻轻一晃,那些被砸烂的黄泉丑女残躯又再蠕动,重新爬起来,摇摇晃晃,继续往前。
黄泉鬼神不同于常世的大妖怪,所持的‘理’千奇百怪,说是‘理’,其实更像是一种‘罪’。
罪具现而出的,更非现象,而为‘罚’。
而黄泉炤神,真正的能力并非火,也非灯,其在神话之中做出了能让伊邪那美一不小心都腐化为黄泉龟女的食物,其真正的‘罪’,既是‘污’,污垢万物万象,其罪,更是制造鬼物,缔造能污秽万象的邪魅!
所以祂能造黄泉丑女,能令其再生。
天手力男皱眉。
祂是高天原上驰骋力气的神,其权能既是力量,可以真正意义上以肉身搬山倒海,哪怕毗沙门天都不会想与其角力…但面对这种不死不灭的东西,也没有太多的方法。
与此同时,右侧剑阵也已杀声大起。
天津彦根命立于山巅,仍未完全出剑,只是周身剑意流转,山体表面便插满的半透明气剑,再一柄柄离地升起,向前铺开。
黄泉津血淤双手抬起,污血化作大潮,沿地而来,腐蚀着地面,也腐蚀着剑阵边缘的无形剑意。
她走得不快,身后却拖着一整条污血长河,所过处满是腥臭与死气。
天津彦根命抬手,掌心并拢往下一压。
前方数百柄气剑同时一沉,直直插入污血长河之中。
切,分,断,隔。
长河当场被切成数十段。
血淤却笑了,脓血顺着断口朝四面八方溅开,化作无数细小血人,攀向山壁、树根、旗杆,绕过正面剑锋继续渗入阵里。
其罪为脓,其罚,为脓破之血!
"你分得开我的血,也挡不住我的脓之破哦。"
天津彦根命闻言抬眸,终于彻底握住了腰间佩剑。
剑出。
斩意不斩物,嘹亮剑光自山巅落下,从中间将那蔓延开的血人全部穿过。
不伤血形,直斩其意。
那些还在蠕动的血人齐齐一僵,随后化回死血,瘫在山脚。
但同一刻,血淤的本体已借着污血遮蔽逼近到剑阵之前,五指一抓,抓向阵壁。
天津彦根命目中剑意一动,正要出手,侧后方的菅原道真却先开口了。
"右下。"
只两个字。
天津彦根命连看都不看,手腕一转,出鞘的剑锋斜切向右。
剑光落地时,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地里窜出一头鬼童。
那鬼童原本是贴地而行,借黄泉污血遮身,准备钻进剑阵脚下咬断地脉连接,结果刚露头便被一剑从眉心劈到下腹。
鬼童裂成两半,落地翻滚,惨叫着化入黄泉阵里。
"…"
菅原道真端坐智阵之中,头顶雷云平铺,四周竹简自行翻页,星光一束束落在各阵之上。
这位后天成神的文道天神一边推演战局,一边心里也在感慨。
果然,阵法这种东西,必然需要有能坐镇中枢的上将。
生前为宰相,死后怨念不消受封为神,再在几十年登天而为座神的这个老人生前未曾上过战场,理论却还是明白的。
然而即便如此,
六阵变幻依旧不轻松。
后撤到后方的乾阵与坤阵本是为了蓄力,眼下却被长发大魔与黄泉鬼鸟盯上。
建御名方神身后的注连绳越转越快,纸垂连成一面白幕,压得上空鬼鸟飞不起来。
诹访明神脚下坤气下沉,一座座土壁从山前拔起,挡住地面黄泉丑女的推进。
但长发大魔的头发无孔不入,沿着土壁缝隙钻进去,里外一起发力。
鬼鸟在上啄阵幕,丑女在下推土墙,长发在中间绞地脉。
乾坤二阵虽强,一时之间却被死死拖住。
"这些黄泉的家伙…真是麻烦!"
铃鹿御前立在主峰边缘,鎏金色眸子望着这一幕,背后的鱼尾轻摆,手中双剑已不知何时提起,随时组合成弓。
她没有立刻出手。
因为神户光还没下令。
毕竟是海国之主,也曾指挥山海妖族,所以她知道,这种阵战里,冲动只会坏事。
但她也能看出来,黄泉军面对突然变阵的铃鹿山依旧做出了非常有效的应对,紫黑并不单纯是拿丑女来堆,其以三段黄泉对六阵,最终的目的,也显然是要将六阵分离,再各个击破!
主峰上,神户光垂眸望着全局,面色不动。
他自然也没有动手。
因为大岳丸还没动。
王对王,将对将。
谁的王先动手…也自然代表,哪一方谁落入下风,甚至,先输。
既然如此。
"神乐。"
他开口。
站在后方主阵边缘的神乐一怔。
粉色和服佩戴金鱼头饰的小姑娘抬头:户光大人?"
"让玄水军分成七股,不再守一处,沿七丘山道把灵符和水妖全部撒开。"
"将你的军队填补到六阵之间的每个空隙里,再用你的意,将六阵紧密相连!"
既然紫黑想分割,各个击破。
那神户光也自要反其道行之,令六阵联合。
神乐点头,通灵之意同时散开。
她如今已是镇守府将军,所谓镇守府将军本意是统治东北陆奥国,镇守北地的将军,具有人之势。
在这个位置上,她虽还带着少女的稚气,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时却已有几分气势。
玄水军那边的水妖、法师、巫女立刻循山道而行,带着符水、法具、结界绳与小型符灵,往各阵补位。
阵眼不能动,骨可以移,血肉则能流。
这也就是神户光的变阵之基。
在这之间。
力阵前方,原本被黄泉灶神污秽开裂的山体在玄水军赶到后,数十名巫女同时泼出符水,水妖卷着山泉拍上裂缝,清气豁然而落,黄泉火骤熄!
天手力男看也不看,趁这空隙又一拳砸出,把刚刚爬上来的黄泉丑女再度捶进坑底。
在这之内。
智阵侧面,玄水军的小型符灵沿地脉爬行,用结界连接起来。
下一刻,建御雷神紫电横空,自后阵砸向血淤身后的污血长河,一道接一道,截断了她与后方丑女的接续。
紫黑眼眸凝视,长袖鼓动。
眼看着局势变而再变,循环不息,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未曾退去。
北海道后方。
大岳丸举目凝视,后方的久次良蓦然开口:"大岳丸大人…"
言语落下,却又突然顿住,像是有些犹豫。
"说吧,久次良。"
大岳丸回眸:"汝乃吾之部署,亦是吾之挚友,教授吾南人知识的老师…对汝,吾绝无不信!"
"是,大岳丸大人。"
久次良深吸了口气,终于说:
"对方的阵法变幻,以天罡北斗阵,属下在曾为人的时候,曾见南人之中的大将军使用过…其核心是被保护的一阵,紫薇阵,但最关键的一阵,却是左辅右弼,一文一武!"
"北斗阵如长蛇,头颅固然重要,蛇之脖颈才是头颅指挥身躯的关键。"
"而以吾观之…那六阵之中,倾泻星光,负责指引方向的一阵,既是辅弼之阵!"
是天神,文学之神菅原道真所负责的智阵!
大岳丸毫不怀疑,只下令:
"风神,雷神。"
"去。"
命令落下。
风神与雷神当即出阵。
风袋一抖,北海寒风自天而落,卷着碎冰与黑雪直奔铃鹿山右侧。
雷神背后巨鼓一震,电光沿云层铺开,与风势并行,一上一下,绕过前线黄泉军,直扑智阵交界。
"来了。"
菅原道真抬头。
老天神眼前竹简翻页,星光一转,已经算出
对方的落点。
他从一开始,也就没指望自己的这一处关键能始终潜藏…北海道虾夷人内部,人类众多,自不可能缺少能人。
神户光看都没看,只是拂袖。
他也更,早就做好了准备!
下一秒的风雷而至,触及智阵的刹那,却听刀剑交鸣再起…比前面的剑阵更鸣,更嘹亮!
轰然一声的剑意凭空。
智阵之前,一身公卿甲袍的身影伫立,长刀已出!
"!?"
风神雷神皆惊。
那身影冲天,原本套在他身上的公卿战袍与男式束发一起化作纸片散开。
纸片落下,里面走出的却不再是那个三十余岁的藤原中纳言,而是一位高挑女神。
长发束起,额前垂下两缕,面容端正,眼角锋利,身上穿着紧束战裙,外罩轻甲,一手持刀,一手握剑,腰肢收得极窄,腿线修长。
"妖怪们,此路由吾藤原师辅守护…不容汝等邪祟通过!"
藤原师辅。
经津主神垂迹的左近卫府大将军,既是神户光守护这一阵的后手!
其他的,诸如毗沙门天,源赖光,烟烟罗等,也另有守护。
且毗沙门天,源赖光已经出过手,彼此之间多有了解,动起来未必能有这位经津主神垂迹来得出其不意。
眼下的风神雷神,更确实被惊诧到了。
毕竟他们绕过了前阵,穿过了剑阵神域的缝隙而来…此刻,却又被另一把剑,挡在了前面。
前后皆剑。
剑与剑,于此共鸣。
也更将他们,笼罩了中间!
只不过在这之间,神户光看了一眼,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吐槽。
…高天原这边,怎么又一个女神?
他前面还以为藤原北家里好歹有个男神能扳回一城。
结果现在一看,还是女的。
与此同时,毗沙门天在另一侧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后哈哈笑出声。
"原来你也一直藏着啊,经津主。"
这也赫然不是垂迹化身那么简单,而是其的分灵显现。
是分身,而非投影。
经津主神提刀踏出剑阵,头也不回。
"少废话。"
"你若闲着,不如来替我挡一个。"
"想得美。"
毗沙门天举矛而笑:"自己欠下的人情,自己还!"
漫天神佛都欠下了神户光的人情,也自然都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