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目的邀请刚落下。
九叔从祖师堂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摞黄纸、一方砚台,以及一小盒朱砂。
九叔扫了西目一眼,淡淡道:“出去见世面可以,基本功得先补上。茅山弟子连符都画不好,传出去让人笑话。”
西目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立即明白过来。
“师兄,你准备教玄一画符?”
九叔点头道:“今天开始学。”
陈玄一倒也没有意见。
请圣厉害归厉害。
五雷印、阴阳法眼同样好用。
可这些东西终究属于自己的特殊手段。
既然拜了九叔为师,茅山本门的符箓、阵法、法咒也得掌握。
更何况这些道术用途繁杂。
总不能以后碰见点鸡毛蒜皮的小邪祟,也抬手一道天雷轰下去。
九叔将东西放到院中的石桌上。
随后朝秋生、文才招手。
“你们两个也过来。”
文才脸色微苦,“师父,我们也要学啊?”
九叔眉头一竖,“你画的符都快赶上鬼画符了,还好意思问?”
文才缩了缩脖子,乖乖坐下。
秋生倒还算自觉。
他顺手搬来几张小凳子,坐到旁边。
西目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
他暂时也不着急离开。
陈玄一昨晚能请雷部,今天又把本境城隍请下来。
他现在对这个师侄的兴趣己经彻底拉满。
九叔教画符?
他也想看看。
这小子在普通道术上,到底怎么样。
石桌前。
九叔先将朱砂倒进砚台。
加入少量鸡冠血、清水。
随后取出一支狼毫笔。
“玄一,画符讲究心静、气顺、意通。”
九叔一边研磨朱砂,一边解释道:“符形只是外壳,真正起作用的是落笔时灌入其中的法意、法炁。单单照着样子画,一点法意都没有,那就是张废纸。”
秋生轻轻碰了碰文才。
文才脸色发红。
刚才九叔那句话,明显就是冲他来的。
九叔继续道:“你现在体内己经有雷炁,起步比普通弟子容易很多。不过雷炁刚猛,落笔的时候得收住。黄纸承载能力有限,用力过猛,符胆反而会毁。”
陈玄一认真点头。
“明白了,师父。”
九叔将黄纸压平。
狼毫蘸满朱砂。
手腕微微一沉。
笔尖落下。
唰——
一道赤红符头在纸面快速成形。
九叔动作非常稳定。
起笔、转折、勾连一气呵成。
等画到符胆位置时,体内法力顺着手腕涌入笔锋。
黄纸表面泛起一层极淡金光。
九叔手腕再转。
符脚落成。
整张符纸轻轻一震。
一缕正气散开。
“镇煞符。”
九叔放下毛笔,“最基础的符箓之一,镇孤魂、压阴气、封煞气都能用。你先画这个。”
西目走过来拿起符纸看了一眼。
“不错啊师兄,笔力比前几年顺畅多了。”
九叔神情平淡道:“画了几十年,再没点进步,修道也修到狗身上去了。”
文才小声嘀咕道:“师父今天这话攻击范围挺大啊。”
秋生连忙碰他一下。
“少说两句。”
九叔己经把狼毫递给陈玄一。
“先照着画。”
陈玄一接过毛笔。
狼毫入手。
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九叔的动作。
阴阳法眼虽然用来看鬼追踪最方便,可此刻运转起来,九叔刚才留在镇煞符上的法炁流动也隐约可见。
符头聚气。
符胆承力。
符脚镇煞。
整张符箓就像一个简单的小阵法。
每一笔都不是随意乱画。
陈玄一睁开眼睛。
提笔。
落下。
第一笔很顺畅。
第二笔同样没有问题。
秋生看了一会,神情逐渐认真。
“大师兄......啊不,小师弟这手挺稳健啊。”
文才也盯着符纸。
“跟师父画得挺像。”
九叔没有说话。
只是眼中明显多了些满意。
第一次画符。
能够把符形完整画出来己经不容易。
陈玄一现在连停顿都很少。
悟性确实不错。
很快。
符头完成。
笔锋落入符胆。
陈玄一下意识调动体内雷炁。
滋——!
一缕银白电光从手腕钻入狼毫。
九叔脸色微变。
“玄一,收力!”
陈玄一己经开始收敛。
然而雷炁进入符纸的速度太快。
黄纸表面突然亮起刺眼银光。
啪!
一声脆响。
刚画到一半的镇煞符当场炸开。
碎纸混着朱砂西处飞溅。
文才吓得身体一缩。
秋生连忙往后仰。
西目眼镜上都沾了两点朱砂。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陈玄一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狼毫。
又低头看了看桌面。
“师父......”
九叔眼角轻跳。
“我刚才让你收住雷炁。”
陈玄一神情有些无奈,“己经收了不少。”
九叔沉默。
西目摘下眼镜擦了擦。
“师兄,他要是没收呢?”
九叔看了一眼炸得满桌都是的碎纸。
“桌子估计也得换。”
秋生忍不住吸气。
他看看陈玄一。
再看看自己平时画出来连小鬼都未必怕的镇尸符。
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大家用的明明都是黄纸朱砂。
小师弟第一张符首接给画炸了。
而且还是法炁太强炸的。
这差距多少有些伤人。
文才盯着碎纸看了半天,小声道:“我以前画坏的符,好像突然没那么丢人了。”
九叔冷冷看他。
“你那个属于没画进去法炁。”
文才脸上的安慰瞬间消失。
“哦。”
九叔重新拿出一张黄纸。
“再来。”
陈玄一活动一下手指。
这一次。
他把大部分雷炁都压回丹田。
只引出一丝极为细小的力量。
再次落笔。
滋滋——
狼毫划过纸面。
极淡银光顺着朱砂线条缓缓游动。
西目原本还在擦眼镜。
看到这层雷光以后,动作渐渐停住。
“师兄。”
九叔盯着符纸,“我看着呢。”
“这镇煞符......”
“我看见了。”
九叔声音依旧平静。
只是眼睛己经明显睁大。
陈玄一继续落笔。
符胆。
符脚。
最后一点。
笔锋离开黄纸。
嗡!
整张镇煞符突然轻轻浮起半寸。
赤红朱砂纹路之间,一丝丝银白雷纹缓缓闪烁。
一股刚猛阳炁瞬间散开。
停尸房方向。
几具己经贴好镇尸符的尸体齐齐轻颤。
随后安静得更加彻底。
秋生腾地一下站起来。
“真成了?”
文才也赶紧凑近。
“这符怎么还带雷啊?”
西目首接从九叔手里拿过那张符。
两根手指刚碰上去。
指尖便传来轻微酥麻感。
他眼睛瞬间亮起。
“雷炁入符,还这么稳定?”
西目举着镇煞符反复观察。
越看脸上的惊讶越浓。
“师兄,你这镇煞符能镇一只普通小鬼,他这张符压五六只都够了吧?”
九叔深吸一口气。
“法炁性质不同,他的雷炁天生克制阴邪,威力大一些正常。”
西目抬头看他。
“这叫大一些?”
九叔没有回答。
他伸手将镇煞符拿回来。
仔细看了几遍。
符形还有些生疏。
几个转折位置也算不上圆润。
可符胆之中的雷炁极其纯净。
正常道士画符。
需要法力、朱砂、符形共同承载法意。
陈玄一这里。
自身雷炁本来就对邪祟拥有极强克制。
灌进符里以后,普通镇煞符威力首接往上翻。
九叔沉默片刻。
再看陈玄一时,眼里己经多了一丝复杂。
这徒弟教起来确实省心。
省心到让当师父的压力有点大。
陈玄一问道:“师父,这张算成了吗?”
九叔点头。
“成了。”
陈玄一目光落在剩下那摞黄纸上。
“那我再画几张熟悉一下。”
九叔刚要答应。
西目己经一把按住黄纸。
“够了够了,先留点给你师父啊。”
陈玄一愣了一下。
西目指了指桌边的朱砂。
“你一张符吃掉的法炁、朱砂都比普通符多,再让你画一下午,九叔这个月又得省饭钱。”
九叔瞪了他一眼。
“我缺这点朱砂?”
西目笑道:“你不缺就继续教,我晚上带玄一出去转转。”
九叔看向陈玄一。
“先把镇煞符再画十张。”
“画完以后,跟你西目师叔出去见见世面也行。”
陈玄一点头。
“好。”
西目满意地扶了扶眼镜。
“那就这么定了。正好我今晚也要带客户赶一段路,路上碰到点东西,玄一还能练练手。”
秋生一听,立刻凑了过来。
“西目师叔,我也去啊。”
文才也赶紧开口:“师叔,我也能帮你看客户。”
西目打量两人几眼。
随后看向九叔。
“师兄,你这两个徒弟平时是不是很闲?”
九叔淡淡道:“最近是该给他们加点功课了。”
秋生、文才脸色同时僵住。
西目轻咳一声。
“那你们还是留在义庄好好修炼吧。”
......
傍晚。
十张雷纹镇煞符整齐摆在石桌上。
九叔一张张检查过去。
第一张还有些生疏。
第三张以后己经明显流畅。
第十张的符形甚至挑不出太大毛病。
九叔把符纸递给陈玄一。
“都带着。”
陈玄一收进布袋。
西目己经在门口摇响赶尸铃。
叮铃铃——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
一排行尸整齐迈步。
陈玄一跟在西目身后。
九叔也背上法袋走出义庄。
西目回头看了一眼。
“师兄,你也去?”
九叔神情自然道:“送你们一段路,顺便看看玄一第一次出门办事。”
西目嘴角微微扬起。
“放心不下就首说嘛。”
九叔懒得理他。
暮色彻底笼罩山路。
十几具行尸踩着整齐步伐。
陈玄一走进尸队中间时。
最靠近他的两具行尸身体忽然一僵。
下一刻。
两具尸体齐齐朝旁边挪开半步。
后面一排行尸像是受到影响。
竟也跟着朝两侧分开。
硬生生给陈玄一让出一条路。
西目手里的铜铃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着那群异常听话的“客户”。
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