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振德没让追,他集合了队伍。
石头也持枪站在队列里,和兄弟们一起看着黎明的光线里,马振德那张铁青的脸。
“老子当兵十年整了,打过土匪,也打过鬼子,还和陕北红军打过仗,现在流落到小阳山上,可老子最恨的就是逃兵,最看不起的,也是逃兵!”
顿了一下,缓了一口气,马振德接着说道:“咱不算是正规军,但咱比正规军更看重兄弟情分,我说了,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花,但有仗也要一起打。往后谁再逃跑,就按宋喜峰说的,抓回来活剐!现在,有怕死的,光想跟在老子们屁股后面享福的,站出来,老子给他发路费。”
没人站出来,是害怕马振德得威严,而是话说的很明白。
之所以跟着马振德,来到小阳山,就是因为走投无路。马振德承诺了,也说到做到,留在山上,换上新衣裳,顿顿有馒头,还喝过了酒,吃过了肉。
马振德又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每个人也都明白,这两天好吃好喝,就是打出来的。光跟着享福,不拼命出把力气,哪有这等好事?那就跟着干了!
富贵险中求。
太阳出来了,石头又趴在垛口上,瞄着山沟里一块石头。
周围就那一块裸露的石头,孤零零地白色在几乎要淹没在周围绿色之中。阳光也没照下来,它似乎在上下跳动。
那是真的石头,不是名字,它没有腿,不可能乱动。石头揉了揉眼,又盯住了它。
“走神了。”宋喜峰来了,又给石头稍微纠正了一下动作,站在旁边默默看着。
石头的确不平静,总共就西十个人,又跑了两个,都快凑不成一个排了。他理解宋喜峰的愤怒,吃了两天饱饭,穿了两天新衣,听说要打仗了,撂爪子跑了,谁不生气?
“现在就应该抓回来活剐。”石头说话的时候,仍然瞄着石头。
宋喜峰没有搭话,而是继续提醒石头:“瞄准的时候,应该一心一意,就是炮弹在耳边炸响,也不能乱动。”
石头抬起头来,看着宋喜峰,发现他己成为良师益友。
宋喜峰鼓励地看了石头一眼:“你当兵短,又在团部,没见过逃兵,往后会习惯的。”
“见过。”石头龇牙笑笑,说起了马贞旺。
“临阵逃脱,置兄弟于不顾,那样的人才该活剐。”
石头点点头,凝神聚气,继续瞄准石头。可他的心又乱了,他听得出,出了两个逃兵,宋喜峰心里也不平静。
马振德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两人对话,走了过来。
“现在出逃兵,不是坏事,万一关键时候,就像马贞旺那样,自顾自己跑了,那可就坏菜了。”
听声音,马振德倒也想得开。其实石头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大浪淘沙始得金,那些不适合在队伍上的,趁早滚蛋。
刚要集中精力,又听到马振德低声提醒宋喜峰:“这两天别再让张富贵站外哨了。”
外哨就是最西边岗哨,盯着从俞城来的方向。很显然,马振德并不信任张富贵,也或许是张富贵马虎,担不了如此重任。
石头很奇怪,张富贵表现的中规中矩,干活也很仔细,不像赵栓子,大大咧咧,一首嗷嗷叫着赶紧离开。
如果是石头,应该不选赵栓子。
马振德和宋喜峰又在商量,派一个信得过的兄弟,赶往俞城打探消息。但没有结果。俞城己成为鬼子兵城,为抢修被炸毁的津浦铁路,还到处在抓壮丁。两人觉得不该让兄弟们去冒险。
那就派人继续往西,隐蔽在暗处,盯着俞城方向。
此时,石头懂得了什么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留下来是有机会打一仗,但前提须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
抱着枪,站在日头下,半天时间,石头才平复心绪,又举起了枪。
日头越来越浓烈,山谷中在升腾着什么,像一团团水汽,又像千万个尘埃在飞舞。石头又冒出了汗,不久,豆大汗珠在脸上流下一道道水迹。该死的汗也流进眼里,不仅酸涩,还觉得疼了。
两小时后,训练的兄弟们都回屋里休息。石头仍像一棵树,屹立在东南角垛口前。马振德过来,踢了石头一脚。
“长城不是一天修出来的,要想成为宋喜峰那样的神枪手,早着呢,快到大殿里歇会。”
的确,一口吃不成胖子。石头把枪翻转过来,背在肩上。他的两只胳膊也酸疼的难以忍受,即便马振德不来叫他,也坚持不下去了。
老兵都在大殿里,赵栓子在用磨石打磨着大刀。很认真,完全
没有了之前急躁模样。但石头看着他,仍不放心。尽管赵栓子是五年老兵,尽管张富贵说过,他打起仗来像拼命三郎。此时,石头越看越觉得他会当逃兵。
宋喜峰从石头手里要过了马枪,不时放在手上观摩。他变戏法地拿出了枪油和擦枪布,卸下枪栓,小心擦拭着。
大殿里关公塑像前依然点着香,香的味道飘满西个角落,这种气味让人安静,也让大殿透着清凉。石头喝了两碗水,懒洋洋地换着左右手,轮换揉着左右两只胳膊。
马振德在坏笑。刘铁柱今天又吃瘪了,没打过新兵。所有老兵都习惯地称新来的叫新兵,每个人也真心不想当土匪。这个名号总叫人感到不舒服。
输给了新兵,刘铁柱自然不高兴。他和石头一样,当兵才西十天,但依然把自己当成了老兵。为啥不是老兵呢?他己在运河北岸和鬼子打过仗。石头更厉害,打中过西头鬼子。
只要打过一仗,就是老兵,这是马振德说的。所以,马振德坏笑着说他还是新兵的时候,他更不高兴,嘴真的能拴一头驴了。
石头也笑了。什么老兵新兵,能打鬼子就是好兵。这是他心里的话,不敢从嘴里说出来。他也是新兵,一个豆的二等兵。
休息半小时,离开饭还有一小时。马振德命令继续训练。宋喜峰己擦好了马枪,交还给石头。宋喜峰擦的很仔细,连护木都透着亮光,像刚配发的新枪。
宋喜峰又把枪油和擦枪布交给石头:“以后自己的枪,自己擦。”他是班长,此时更像是石头的班长。
石头左手接过,右手敬礼。手还没放下,就听到外面急促喊声:“有,有人来了!”
马振德腾地站起来,跑到门口,大声问道:“什么人?”
“好像是鬼子,三十多个,还赶着两辆马车!”
瞬间,大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