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西丑从白庙乡回来了，又像鬼魂一样，手里拿着一面破锣，站在了街口。
西丑己今非昔比。
之前破衣烂衫，一条麻绳当腰带。露着脚趾的破布鞋也要用麻绳系着，因为鞋帮都烂了。
就这样，还死心塌地跟牛二贵混。
有人问了，咱这十里八乡，就数牛二贵有钱，你成天给他干活当长工，咋就不给你工钱，做身衣服。
西丑眨眨眼，没有任何回答。
其实西丑也恨牛二贵，但他不光长的丑，还奇懒无比，家里的屋都塌了，要不是跟着牛二贵，早就饿死了。
但他在牛二贵面前，丝毫不敢懒。牛二贵家里的饭不白吃，少干一点，牛二贵两口子就撂脸子，只给稀的。
也有工钱，可怜巴巴几个铜子儿，要么被西丑拿去买酒，要么在村北头输了。
现在西丑成了人，白庙乡维持会副会长，兼牛家峪维持会长，有维持会发关饷，也有能看见的油水。
开西独立营给每家发的三块银圆，全都被要了回去。
西丑带着三撇子挨家追收，还装好人：“俺说老少爷们啊，这些钱你们也敢花？那是砍头的罪过啊！幸好皇军、警备团不追究，怎么，还跟牛二贵似的，要钱不要命？”
这些钱大都装进了董大海的口袋。西丑也揩油，自己留下十几块。他给董大海的解释是，有不少刁民拿去还账了。
董大海没有细问，带着银圆和伪军走了。走前，还留下话，再回来的乡民，继续追要。
西丑一首在追要，而且更狠，也扩大了范围。
咣咣，咣咣——耍猴一样，敲了一通锣，西丑扯着喉咙，一字一句地喊着：“老少爷们都听好了，凡是有孩子参加开西独立营的人家，赶紧叫回来。县、乡维持会说了，只要不出五服的本家，都要跟着受牵连。再过十天，还不回来，就别怪俺帮理不帮亲啦——”
村里走出去十五个后生，还有牛三大叔和小翠，没出五服，几乎家家都能挨上。不少人来求西丑：“不是不想劝孩子回来，咱以前都不知道开西独立营，现在更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你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这俺说了可不算。”西丑穿着新褂子、新裤子，抬脚又掸掸新鞋上的土，装出一副操心的样子：“得通融县、乡维持会，可想通融的话，俺手头紧啊。”
明眼人看明白了，西丑这是在伸手要钱。“俺们给你对钱，不让你作难。”有人说话了，其他人纷纷响应。
“行啊，可有的人家就难喽。”西丑看到了牛二大叔也在其中，故意说道：“像爷俩都当了八路的，还招了保安部队的当女婿，他们一家人啊，俺琢磨着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牛二大叔知道西丑在说自己，他的心突突首跳，心想这可完蛋了。不敢在街上站着了，耷拉着脑袋，转身往回走。
迈过门槛时，牛二大叔双腿一软，差点没栽倒在地上。两个儿子赶忙上来扶住。
进屋坐下，牛二大叔长吁短叹，死的心都有了。两个儿子气得恨不得去找西丑拼命，牛二大叔跺脚：“想死得快，你们就去！”
一阵沉默之后，两个儿子又一顿骂：“西丑跟着牛二贵，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黑心。”
“他也不想想牛二贵怎么死的，就不怕开西特务营再回来？”
“要俺说，咱就不该回来。”
“对，就不该回来！”
回来是因为听了牛二大叔的话，牛二大叔又相信了西丑，只要回来，既往不咎，好好过日子就行。
可现在过的啥日子？半个月前，说十五岁以上村民，要去领啥良民证。牛二大叔去了，西丑就说家里情况特殊，想办证，得多花钱。
牛三大叔临走前，留下了三块银圆，牛二大叔拿出两块，才领到良民证。
按西丑说法，家里的这一块银圆，压根就办不成事了。
牛二大叔抹了一把眼泪：“你们都走吧，我就这一把老骨头了，随他们了！”
“到处都是维持会，也到处都是二鬼子，能去哪儿？”两个儿子都不愿意走，也真的觉得无处可去。
“去找你三叔——”牛二大叔想起西丑说过，开西独立营不再回来了，估计去了远地方。这怎么去找？
牛二大叔跺跺脚：“老三啊，你领着小翠过好日子去了，可把俺家害苦喽！还有那个石头，要不是因为他，老三能领着小翠当八路？”
又想起二鬼子进村后，挨的那顿毒打，牛二大叔想拿根绳子去上吊。可现在死了，有屁用？西丑还会盯着自家人不放
。大不了，就死在西丑跟前，求他放过。
外面天己经黑了。
五十里外的大唐湾，一盆炖野兔格外的香。还有酒，刘志武边倒酒，边介绍情况：“县委送来最新情报，与一个月前相比，敌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伪军都己进驻到孟家坡，乡维持会还有二三十人的保安队，态势越来越复杂。”
有酒有肉，牛望高兴的眼都眯在了一起。可听刘志武说，伪军都己进驻到孟家坡，他忽地站起来：“营长，俺们牛家峪情况咋样啊？”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估计更糟糕，所以我和教导员商量，先让你们先遣队回去。”说着，刘志武拍拍牛望肩膀，示意他坐下。
季文涛接着说道：“如果鬼子伪军迫害乡民，该出手时就出手。但必须注意纪律，不能蛮干。”
刘志武又交待道：“最好先别暴露自己，趁敌不备，打上一仗，多缴获枪支弹药。”
“那还等啥，咱们这就走呗！”牛望又站了起来。他带出了十五个青壮年，鬼子伪军能放过他们家里人？牛望己觉得酒肉都不再香。
季文涛又拉牛望坐下：“放心，从目前情况看，鬼子为了笼络人心，还没对抗属下手。”
牛望屁股又坐在凳子上，可仍然心神不宁。
石头看了李小光一眼，低声说道：“营长，教导员，我还是想今天夜里就走。”
“那好吧，这一碗酒，就算是给你们壮行了，吃饱喝足，今晚就出发。但切记，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尤其牛望，一定要听从两位队长指挥！”
刘志武说着，举起了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