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己黄昏,牛三大叔蹲在村东边山坡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青色的烟拂过饱经沧桑的脸,迅疾消失在微微的山风里,却又留下一片忧心忡忡。
柳行镇战斗己经过去了三天,今天早上,刘志武带着队伍也从柳行镇回到望山村,仍不见石头和小翠的踪影。
牛三大叔没打过仗,所以他不懂怎么打仗。
就像三天前的那天夜里,队伍赶到天牛山下,第二天夜又折返回望山村,如此来回折腾究竟是为了啥,牛三大叔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他的任务是劈柴做饭,偶尔帮炊事班长翻炒锅里的菜。
但牛三大叔知道,打仗就会死人,而且子弹不会因为谁的本事大,就躲着谁。
今天中午,炊事班长去营部开会,牛三大叔抡起了炒勺。可他脑子里昏昏然,竟然放了两次盐。
吃饭的时候,班里呆头呆脑的新兵埋怨牛三大叔:“盐不要钱了么?真是老糊涂了!”
牛三大叔知道自己犯了错,低头不语。
炊事班长火了,拿起炒勺拍向新兵:“糊涂你奶奶个腿儿,不吃给老子滚!”
新兵傻了,放下碗,低头抹眼泪。
季文涛没有批评炊事班长,而是把新兵叫到一旁:“你咋就没长个心呢?林大队长和小翠同志都没回来,牛大叔心里能不挂念?”
新兵懂了,跑到牛三大叔面前道歉。
“不碍事,不碍事,赶紧吃饭,啊!”牛三大叔依然仁慈。
新兵又挨了老班长一记白眼,这事才算过去。
可牛三大叔的心越来越沉。
这次柳行镇战斗,一连损失惨重,伤亡近三分之二。县大队带去的两个小队,只有五个活着回来了。特遣大队也牺牲将近十名队员,挂彩的还有五六个。
虽然听李小光回来说,石头干掉了三个鬼子,带着小翠往西走了,但因为一路之上,也可能不太平,啥事都可能发生。
山里不仅有了抗日的队伍,还有土匪,还有何元里的队伍,甚至还有渗透进来的奸细。如果是石头自己还好说,小翠之前连枪都没打过。石头给她的盒子炮,原来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蹲在大树底下,牛三大叔装上了第三锅烟,洋火点着,使劲甩了甩,火柴棒丢在地上,又吧嗒吧嗒像烟囱一样冒开了。
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不远处的山坡也只剩下大概的轮廓。青色的苍茫里,牛三大叔又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太想着石头和小翠两个孩子忽然就出现在面前了,可越这么想,心里头越是担心,越是担心,就越往坏处想。
牛三大叔己经做好了最坏打算,还劝自己,人家的孩子能牺牲,自己的孩子也能。
心里这么想,两行浊泪,顺着饱经沧桑的脸庞,滴落到衣襟上。
炊事班长戴着围裙跑了过来,一把把牛三大叔推倒在地上:“你个老东西,还待在这里干啥,赶紧回去做饭!”
牛三大叔嗯了一声,擦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埋怨,而是转身就往回走。
本来么,做饭就是他分内的活。
“咋还哭了?都给你说了,石头和小翠保管没事,你还不信。”炊事班长拉着牛三大叔胳膊:“你个老东西,得亏我找到你了,要不然的话,你还蹲在这里伤心到死啊!”
“嗯嗯。”牛三大叔心里依然很乱,没听清炊事班长说啥,连头也没回。
“哎呀,你这个老家伙,真是没魂啦——我给你说清楚点,石头和小翠都回来了,不少胳膊不少腿儿!”炊事班长嗓门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啥?”牛三大叔愣了。
石头和小翠回来了,石头依然看着那三支缴获的三八大盖,身上也依然挂满了子弹盒。
牵挂石头和小翠不止牛三大叔,季文涛也望眼欲穿。柏芳躲在一旁,急得流眼泪。牺牲己经太多,如果再丢了石头,那就是丢了独立营的一把锋利的匕首。
刘志武也愈发地担心。以石头本事,即使带着小翠,也不会出啥事。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再厉害的高手也不可避免马失前蹄。
从柳行镇撤回的时候,刘志武又让二连一排沿着石头撤退的路线,搜索一遍。一排下午回来了,排长报告说打听过十多个村子,没有见到石头和小翠,但三区队伍去过,强买了不少粮食。乡民还说,最近也有土匪出没。
土匪大都是不要命的愣头青,看到石头和小翠,敢下黑手。即使问过,得知是独立营的人,也敢痛下杀手。因为死无对证,没人知道是哪股土匪干的。
如果
石头和小翠被三区队伍抓了去,反倒好说,至少何元里不会草菅人命,顶多是把石头和小翠留下。
天刚擦黑,石头和小翠回来了。两人走错了路,跑到南面又折返回来。
刘志武喜出望外,跑步迎向了石头。季文涛高兴的手足无措,一头扎进炊事班,去找牛三大叔。柏芳也赶了过来,拉着小翠的手,强忍着眼泪,询问着情况。
特遣队也呼啦跑了过来,从石头身上摘下枪和子弹盒。
“大队长,你成弹药手了!”牛望哈哈笑着,瓮声瓮气。
“弹药手也带不了这么多子弹。”李小光掂量着一个大子弹盒,就凭重量,就知道里面六十发子弹,一发不少。
石头扭着头,看着周边地形。他第一次来望山村,小翠也只来过一次,两人又从北边赶过来,所以才走错了路。不然,能提前一个小时回来。
“去哪了?”刘志武关切地问道。
“哦,去了一趟乌云岭。”石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观察仔细,遇上了三区队伍。”
“见到何元里了?”
“嗯。”
“他怎么舍得让你回来?”
石头又撒了谎,说开西独立营救过他的命,这个恩情必须报答。
即使石头说了一堆理由,何元里仍不舍得放石头回来。不过,何元里脑子转了九九八十一圈,答应下来。他的条件是,你回去可以,但两支队伍必须互相交流。
何元里说的含蓄,换句话说,就是派人到开西独立营,学习游击战术。不用石头介绍,他早就听说开西独立营打了好几次胜仗,也打心里羡慕嫉妒,甚至是恨。
如果能学到开西独立营的游击战术,那再好不过。虽然眼下沈总司令己暂停让三区队伍主动出击,但等沈总司令从败仗中回过神来,缓过劲来,估计还会乱指挥一通。
到时就用开西独立营的打法,若打一两次胜仗,那他的官位不仅稳固,说不定还能继续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