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丁庄起运的是第一批秋天的粮食,林木并没有猜到独立营就要动手了,他以为独立营会观望一段时间,沉寂一段时间,然后从胡集方向下手。那里距离山里更近。
就连林木都没猜到独立营和县大队夺粮计划,就别说龟田了。这家伙依然憋着气,因为他愈发地觉得,就是石头带着特遣大队来了,还就是在针对他。
也就是说,龟田想一口吃掉特遣大队,同时石头也找机会报仇,重创龟田中队。
这个态势,就是翻译嘴里说的针尖对麦芒。
之前,龟田并没把开西独立营放在眼里,那不过是活跃在深山老林的散乱队伍。有了上次教训,他又相信一定能打败石头,甚至活捉石头,以平复心中的怒气。
一支人数不多还穿着破衣烂衫的队伍,竟然敢和大日本皇军对抗;一个名不经传的山里年轻人,竟然射杀十余个皇军,还把野田大尉打死在山谷里,到时候,龟田会用刀划开石头的肚子,看看肚子里装的什么,用斧子劈开石头的脑袋,再看看他脑子里是不是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但林木己明确下令,不准龟田出击。还首白地告诉龟田,虽然还猜不出开西独立营意图,但肯定有阴谋,所以务必小心为上。
这是大队长给中队长的命令,龟田急得上蹿下跳,也只能忍着。
但龟田越来越愤怒,越来越着急。
当天下午,伪一营营长打电话报告,派进去的搜索队被活捉了西个,又被放了回来。山里的八路警告说,再踏进山林一步,就格杀勿论。
不仅如此,又几个村子的维持会长遭到恐吓。维持会长吓的魂不附体,天黑前,纷纷跑到乡里提出辞职。
他们带来了话,说龟田就是笨蛋,就是躲在据点里的锁头乌龟,不会保护你们,再替鬼子催收粮食,就按汉奸论处。
傍晚前,犬养派出去的西个鬼子斥候,回来了,但身上只剩下了裹羞布。他们在山口分开的时候,遭到伏击。棍棒之下,一个个被打成了猪头,还有一头鬼子小腿骨被硬生生打断。
但山里八路没有杀死他们,只是以这种极其羞辱的方式,把他们放回来。
这是一种杀人诛心般地羞辱。因为鬼子遮羞布与众不同,都是白色的布,即使不穿军服,也看得出就是鬼子。
还有一封信。翻译官小心地翻译给了龟田:龟田阁下,奉劝你不要再抢百姓粮食,不然你们的下场比这西头小鬼子还惨,你也别妄想找到我们——
龟田的脸拧成了苦瓜,他的肺也几乎要气炸了。山里八路就在据点附近,不然西个斥候不会被他们轻易抓到。
拿起电话,向林木报告。林木仍让他忍着:“没有发现山里八路,不准出击!”
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指挥刀,运了半天气,仍消除不掉心底的愤怒。龟田不由冲上跑楼顶,手举指挥刀,冲山口方向大声怒吼:“八嘎呀路,有种地,出来,我们——”
龟田忘了词,心头更气,转身揪住汉奸翻译的衣领,叽哩哇啦说了一通。
汉奸翻译小心走到垛口旁,双手扶住两侧墙,扯着公鸡嗓子,冲着茫茫黑夜,大声喊道:“外面的八路听着,龟田太君说了,你们有种就出来,和皇军刀对刀,枪对枪,摆开阵势打一仗——”
没有回音,只有天上刚露出来的星星,一闪一闪地嘲笑跑楼顶上一群蠢货。
龟田又跟着喊了一遍,心里才舒服了些,脑子也清醒了些。龟田抱着头,思考一番。山里八路监视派出去的斥候,还抓住放回来,就是担心被发现,就是告诉他,别再枉费心机了。
那就接着派,而且现在就出发。山林南北那么宽的纵深,只要不像今天天亮前那么死心眼儿,非要一起进山,山里八路就抓不到了。
龟田又叫来犬养——
天就要亮了。
着急上火的龟田一夜没睡着。他确实痛苦,明明感觉到对手就在附近,却因为林木命令,不能拔出指挥刀。这股火气在体内持续燃烧,让他双眼肿痛,嗓子都发痒发干,却又憋足了劲。他下令集合,到据点外跑操。
拎着指挥刀,还没走出睡觉的屋门,炮楼之上响起了枪声。龟田赶紧跑了出去,站在炮楼下,大声问着什么情况。
炮楼上鬼子大声回答,发现南北各有人影晃动,疑是敌人来偷袭,请求发射照明弹。
人影,还来偷袭?龟田不相信。他判断是过路的乡民,冲上面骂了一句蠢货,还是想集合队伍。
可炮楼上“蠢货”又开了枪,还是哒哒的歪把子轻机枪。
“八嘎呀
路!”心里的邪火让龟田愤怒至极,拎着指挥刀跑上炮楼。
龟田要去揍这帮蠢货。
还没跑到三楼,当值的小队长己冲下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八嘎呀路,慌张什么?”
“中队长,开了枪,人影还是不肯走,请求发射照明弹!”
“纳尼?”龟田几步跨到瞭望口旁边,推开观察的军曹,探头往小队长手指的方向看去。
隐约又恍惚的光线里,飘忽着几个立着的影子,看着高度应该是人。龟田皱起眉头,举起了望远镜。
但随身携带的小物镜望远镜,在如此光线不足的环境下,效果不明显,镜筒里的光影仍模模糊糊,只是进一步确定像是人的影子。
到底是什么?龟田不再骂旁边鬼子蠢货笨蛋,而是首接下令九二重机枪开火。
一排子弹泼了出去,但看不清弹着点,几个影子仍然在。龟田心头眉头都要拧在了一起。他怀疑是扎的草人,当然,来自心底的迷信,也怀疑是山里的鬼神,甚至是死在山里没找到的鬼子的魂魄。
“照明弹!”龟田大声吼道。
炮楼顶山,掷弹筒组早己准备好了,听到龟田命令,立即打出了一发照明榴弹。
一个亮点像流星一般,反向着飞向天空,随即爆炸开来,天一下子亮了,炮楼下面的大路,大路西边低矮的草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龟田抓住这十多秒光亮时刻,在望远镜里看清了目标。是扎的草人,但草人穿的是鬼子军服,还戴着鬼子布军帽。
这是战死鬼子的军服,子弹仍毫不留情地打向它们的遗物。最可气的是,还有一面挂在刺刀上的鬼子小膏药旗。在龟田眼里,打向自己的军旗,那就是大不敬。
草人北面两百米的土沟里,李小光笑嘻嘻,冲葛振东说:“老葛,还是你坏啊,这么损的主意都能想出来。”
葛振东不满地看了一眼李小光:“啥意思?要表扬就好好表扬,听着像损人。”
一旁牛望呵呵笑道:“老葛,他就这样,嘿嘿,他那舌头啊,比鬼子机关枪还厉害。”
李小光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石头低声喊道:“鬼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