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医院前院。
一辆军用奥斯汀停在医院门口。司机靠在引擎盖上抽菸,还是十天前把约瑟夫从火车站接过来的那个,今天又把他送回去。
约瑟夫提着那个不大的行李袋走出医院前门。他穿着乾净的少校军装,手背上是埃米莉昨天刚换上去的纱布,包扎得很整齐。
埃米莉在医院门口等他。她今天又穿上了那身白色护士装,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她朝约瑟夫敬了一个标准的护士礼,约瑟夫还了一个军礼。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宪兵在旁边站着,司机在旁边站着,三个伤号靠在医院的廊下站着。
约瑟夫不能上前一步,她也不能。
约瑟夫开口。
「卡文迪什护士长。」
「林登少校。」
「多谢。」
「不客气。」
司机弹掉了菸头,朝约瑟夫这边看了一眼,意思是该走了。
约瑟夫朝埃米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那辆奥斯汀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埃米莉还站在原地。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个动作,是医院里的护士在送走病人时,表示「祝你好运」的一个手势。
但她碰胸口的位置,不是胸口正中,而是胸口偏左,心脏的位置。
约瑟夫看着她,他也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碰了一下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
他口袋的最里面那一层,那里放着埃米莉给他的那枚徽章。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车。
奥斯汀的引擎发动起来。车窗外,医院的铁丝网,苹果树,白色护士装的轮廓,慢慢往后退,退到了视野之外。
车窗外变成了夏天清晨的法国乡村。
约瑟夫看着窗外。
亚眠以东,德国人在那个方向,正在挖他们最后的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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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陆军部大楼。1918年7月。
霍顿少将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一个勤务兵,门关着,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这半个月来,这扇门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倍。
哈定此刻就站在办公室里。他比半年前瘦了,颧骨更高了,军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霍顿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腰板挺得笔直。他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封面上写着「林登少校履历稽核——关于全面联合攻势主攻团团长人选的补充意见」。
「将军,」哈定把最后一页翻到霍顿面前,手指点着第三段,「这是关键。约瑟夫·林登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的跨兵种协同训练。桑德赫斯特的课程,他只读了三个月的战时速成班,不是正式两年学制。」
霍顿拿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了看那页纸。
「全面联合攻势就在眼前,」哈定继续说,「主攻团的团长,需要的是一个能统筹步兵丶炮兵丶坦克丶工兵丶空中力量的全面指挥官,而不是一个只会带小队搞奇袭的战壕英雄。」
霍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你在军校跟他同过期。」霍顿说。
「是。」哈定没有回避,「所以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他是什么路数。他确实能打仗,将军,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能打仗,和能当一个全面指挥官是两回事。我们和协约国的军队要发动联合攻势,指挥官要管几千人的编制丶补给丶协调丶排程,要跟炮兵联络官打交道,要跟师部参谋对接。这些东西不是在战壕里蹲三年就能蹲出来的。」
这番话说得平稳丶有条理,找不出任何私人情绪的痕迹。
哈定的这番话,出发点其实很简单:军队的指挥权应该属于受过完整训练丶出身正统的职业军官,这是秩序。一个从男仆干起来的人,无论多能打,让他跳过所有正规程式,直接坐到主攻团团长的位子上,就是在告诉全英军,规矩不重要,只要会打仗就行。今天是林登,明天是谁?后天整套军官选拔体系还有什么意义?
哈定是真心这么想的,这让他比任何怀着私心办事的人都更难对付。
霍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报告本身挑不出毛病,资料是真的,条例引用是准确的,提案走的是正规的委员会稽核程式。
而且霍顿自己也有他的理由。
霍顿是那种真心相信旧秩序的人。他的家族三代都在军队,他的叔父死在祖鲁战争,他的堂兄死在布林战争,他自己在南非的战壕里趴过三年。他不是不懂战争,他只是真心认为,军队需要一条清晰的血统线,来维系它的秩序。
如果让林登这种底层出身丶战地委任丶破格提拔的军官,最终当上了主攻团团长,那么英军里那套延续了两百年的军官选拔传统,就会出现一个裂口。这个裂口会让所有人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联署的事我来安排。」霍顿把报告合上,推回给哈定,「你去找吉布森中将和麦克莱恩准将,他们会签。」
哈定立正:「是。」
「另外,」霍顿补了一句,「韦斯特上校的档案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桑德赫斯特正式两年学制,参谋学校进修过,履历乾净。」
「能打仗吗?」
哈定犹豫了一瞬:「条例执行方面,韦斯特上校……」
「我问的是能不能打仗。」
「将军,韦斯特上校是一个合格的团级指挥官。」
霍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在提案首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放下。
「去办吧。」
哈定把档案收进公文包,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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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1918年7月的英国,没人知道战争还要打多久。
索姆河丶帕森达勒丶伊普尔丶康布雷——四年来,西线吞噬了一代英国青年,每一次所谓的「决定性进攻」,都变成了下一场屠杀的开始。在大多数人的预期里,这场战争至少还要拖到1919年,甚至1920年。
但就在这个夏天,协约国正在秘密筹划一次新的攻势。后来的历史书把它叫做「百日攻势」。从1918年8月到11月,这次攻势将以一种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彻底击垮德意志帝国,让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四个月内戛然而止。
而百日攻势的主攻营,是从英丶法丶加丶澳几十个一线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那几个。第一个突破口的方向丶第一道防线的撕裂丶第一面被插上的英国国旗——这些战功丶这些荣誉丶这些将永远刻在英国军史上的名字——都属于那几个团的团长。
谁坐上这个位子,谁就是英军未来二十年的脸面。
霍顿少将和哈定当然不知道战争只剩四个月。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又一次大规模反攻的开场,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即便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也清楚一件事:
主攻团团长这个位子,绝对不能让一个男仆出身的家伙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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