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商的赌板停在半空。瓦罗保持着踮脚的姿势,但手里的葡萄已经被捏破了,汁水顺着手腕淌下去,他没有察觉。
最先响起欢呼声的地方是甬道口。
没上场的奴隶们扒着铁栅,先是零零落落的几声,然后整齐起来,拳头砸着栅栏,齐声呼喊:
「塞拉斯!塞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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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知道,这几天下午十六个人练习的三角形阵型,锤丶盾丶网丶猎,这一切是谁的手笔,他们都知道。
场上的人也跟着喊起来。断了胳膊的网斗士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砸着胸甲喊。然后看台上居然也有人跟着喊起来。罗马人不在乎你是谁的货,罗马人只朝着热闹和奇迹叫好,这个名字,就是今天的奇迹。
「塞拉斯!塞拉斯!」
声浪和跺脚声砸在沙地上,砸得看台的木板嗡嗡发颤。
巴提亚图斯坐在遮阳棚下,听着几千个人喊他的奴隶的名字,喊得震天响。他端着手里的蜜酒杯,却忘了往嘴边送。
十六对十六。巴提亚图斯这边有一个人断臂,一个膝盖受伤,一个被抡断了肋骨,一共受伤三个。而对面,有六个躺在沙地上爬不起来,两个被缠在网里,头领铁嘴的右手肿得像只发面馒头,认输后被搭档扶着下场。
斯巴达克斯穿过赛场走过来,他的重甲上全是沙土和汗硷。他在塞拉斯面前站定,把木剑插回腰间,伸出右掌。
塞拉斯搭上去,两人相视一笑。
希拉罗斯站在甬道口阴影和阳光的交界线上,挺直了背,朝沙场中央点了一下头。
阿提洛斯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把已经裂了的盾放在膝盖上,咧开满是沙子的嘴笑了起来。巴尔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一声不吭地检查盾面上那三道新的磕痕,这全是替这头年轻公牛挡下来的。
恩诺玛伊大步走到纳尔泽跟前,蒲扇大的巴掌一掌拍在少年肩上,差点把人拍进沙里,然后用谁也听不懂的日耳曼话哇啦哇啦说了一长串,听语气是在夸。
纳尔泽被拍得趔趄了一步,他站稳后,朝日耳曼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克里克苏斯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
他背上挨的那一棍现在肿起了半指高,人却张开双臂,在场子中央转了一圈。
「看见了没有?!是谁见的血最多?是谁的人躺着也干翻了对面三个?!是高卢人!是高卢人的勇猛赢了这一场!」
他旁边的几个高卢人一边吼着应和,一边举起了拳头。
塞拉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他争。
人潮往甬道里退的时候,塞拉斯落在了最后。卡尔纳站在甬道口里侧的阴影里,背靠石墙,双臂抱在胸前。
塞拉斯走近的时候,他开口。
「对面那些人有默契,但没有章法。」他说,语气像军官在做战后总结,「默契是岁月喂出来的本能,章法是头脑设计出来的秩序。你那套四人小阵有角色丶有分工丶有号令,这场赢得乾净,没有运气的成分。」
塞拉斯没接话。他听出来了,这段话还没有说完。
「但我见过真正的战阵。」卡尔纳继续说,「一个满编的罗马百人队推进的时候,八十面盾就是一面盾,八十个人就是一个人。他们不需要拆解你的小阵,三轮投枪过后,整条战线从你们站的地方碾过去,沙地上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你的小阵对付得了漫无章法的角斗士,却对付不了军团。」
他从墙边直起身,朝甬道深处走去。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今天他们喊你的名字,喊得很响。」他没有回头,「但看台的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你哪天在一条合拢的罗马战线面前站住了,那时候喊出来的,才算数。」
他走进了阴影里。
塞拉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反驳。
卡尔纳说得对。四人小组比野路子的默契高一截,但比罗马军团的百人队低了不止一截。今天赢,是因为对面是不懂战术的角斗士,仅此而已。如果碰上真正的罗马战线,这套三角阵型连前菜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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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奥克塔维乌斯在蜡板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巴提亚图斯。
巴提亚图斯凑过去看,脸色变了。「……全部?」
「全部。」奥克塔维乌斯把笔收进袖子。「我替老爷挑了十一年的角斗士,头一回看见这种打法。他们分组,他们配合,他们听一个人的指挥。」他抬起下巴,朝沙场上那群浑身沙土丶正在互相搀扶的奴隶点了点。「普布利乌斯老爷要的不是十几个会挨打的散货,他要的是能让全罗马瞠目结舌的奇观。一群奴隶,像士兵一样打仗,这就是奇观。这些人全都运到罗马,能站着的,一个不留。」
巴提亚图斯张了张嘴,想说斯巴达克斯一个人就要五万塞斯特斯,想说那个希腊人还能再加点价,但奥克塔维乌斯已经站起来,掸了掸长袍上的灰走了。
名单锁死了,所有人都要去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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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后的第二天清晨,所有人被哨声赶到了训练场。
这次不是训练,守卫在场地四周站成了一圈,长矛斜指,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普布利乌斯的代理人站在看台下方的高处。巴提亚图斯站在他旁边,肥胖的手指绞在一起,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管事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块蜡板。
管事展开蜡板,开始念名字。
「克里克苏斯。」
高卢人群里一阵骚动。克里克苏斯从人堆里站直了,下巴抬起,朝看台啐了一口。两名守卫的长矛立刻压向他,他纹丝不动,但眼睛里的东西能点着火。
「恩诺玛伊。」
日耳曼人没有出声,那个大个子只是缓缓的抱起了双臂。
「卡尔纳。」
角落里那个前罗马百夫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彷佛念到的是别人的名字。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每念一个,人群里就有一处骚动,被念到的人,有的腿一软,被同伴架住。有的开始用守卫听不懂的母语低声咒骂。
「塞拉斯。」
塞拉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的站着。
「斯巴达克斯。」
这是最后一个名字。全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同一个方向。斯巴达克斯站在人群中央,比所有人高出半个头。他没有看代理人,没有看巴提亚图斯,他的目光越过看台丶越过围墙,落在很远的地方。
管事合上蜡板。
「以上十六人,将参加普布利乌斯老爷的丧仪竞技会。半个月后,你们随车去罗马。」他顿了顿,撇了撇嘴角,「去参加一场配得上你们身手的竞技。罗马大角斗场,那可不是所有角斗士都能去的。」
没有人接话。风从训练场上刮过,卷起一层细沙。一百多个人站在沙地上,鸦雀无声。
巴提亚图斯拍了拍手,用他那副好脾气的嗓门喊:「好了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还有半个月呢,急什么。」
他笑着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彷佛刚才念掉的不是十六条命,是十六袋要出货的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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