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
塞拉斯来到医务室。阿格里皮娜蹲在木桌前碾药,听到脚步声抬了下头,看清是他,又低下去。
「哪里不舒服?」
「不看病。」塞拉斯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弄几样草药。曼陀罗叶,缬草根,罂粟壳。都要乾燥的,最好研成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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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里皮娜手里的研杵停了。
她抬起头,医务室的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
「曼陀罗,缬草,罂粟……」
她直直地看着塞拉斯。
「这三样配在一起,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让人睡过去。」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是想让一个人睡过去,还是很多人睡过去?」
塞拉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阿格里皮娜把目光从塞拉斯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确认了一眼门帘外没有人。然后她重新拿起研杵,低下头,慢慢地碾了两下,药粉在陶钵里沙沙作响。
「你们要跑。」
塞拉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在这种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研杵的声音停了。储药柜上的一只苍蝇嗡地飞起来,撞了两下窗棂又落下。整间医务室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阿格里皮娜终于再次开口。
「曼陀罗叶,储药柜里有半罐,上个月清点剩的。缬草没有,但厨房后面荒地上长着野缬草,我认识。至于罂粟壳……铁匠老费利克斯私下种了几棵,他手上的脓疮是我治好的,他欠我一个人情,我找他能搞一些来。」
她说完,放下研杵,双手按在桌沿上,俯身向前。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带上我。」
塞拉斯看着她。她的语气里没有请求,她是在谈判。
「路上不会轻松。」塞拉斯说。
「路上需要有人缝伤口。」她答得很快。
这倒是事实。
「还有,」阿格里皮娜从衣袍内层,摸出一截弯成奇怪形状的铁片,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老费利克斯打了三十年锁。这是他给我的,为了感谢我治好了他的脓疮。这把钥匙能开巴提亚图斯买的所有锁,包括侧门和武器库。」
塞拉斯拿起铁片,在手心掂了掂。
「费利克斯知道你打算拿它做什么吗?」
「他不关心,他在这里也是奴隶,他不想知道。」
塞拉斯站起身。「今晚第二声水钟响后,储油室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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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
他停步。
「我猜你们要放倒的是十几个人。量放大之后,曼陀罗和罂粟的比例要很精准,不然药效会变差。」她碾药的手停了一拍,补了一句,「你把配方给我,我帮你调。」
塞拉斯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意思很明确:你看,你确实需要我。
当天晚上,塞拉斯把最锋利的那个问题摆上了台面。
「在动手之前,你们得先明白一件事。」他蹲在地图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听说过很多奴隶暴动。矿场的,庄园的,角斗士学校的。你们知道它们大多是怎么失败的吗?」
没人接话。
「它们死在开始之前,死在自己人手里。」
「巴提亚图斯在这里经营了十五年。一百七十个奴隶,七八个部族,旧怨丶血仇丶互相听不懂的语言,你们以为他只靠三十个守卫就能管住这一切?」他摇头。「他靠的是耳朵,藏在你们中间的耳朵。多一份口粮就肯出卖同伴的,家人被攥在手里不得不说的,还有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耳朵的。嘴碎的人身边,永远站着一只竖起来的耳朵。」
「那就把耳朵全割了!」阿提洛斯一拳砸在地上。
「割不乾净。」塞拉斯说。「你割一只,还藏着两只。你把所有可疑的人都看起来,恐慌会比讯息传得更快。而且——」
「而且我们都知道,最可疑的那个人是谁。」
插话的是纳尔泽。
少年从门边直起身子。他平时一晚上说不了三句话,这句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卡尔纳。」纳尔泽说出了这个名字。「他给罗马人打了六年仗。在这里,所有人都在咒骂罗马,只有他从不开口。点名那天念到他的名字,他眼皮都没抬。一个对死活都无所谓的人,最适合做交易。罗马人最懂怎么跟自己的旧部下做交易。」
「我也注意他很久了。」阿提洛斯沉声接上。「前天傍晚,他在西翼走廊跟一个守卫说话。就说了两句,但是,他为什么要跟守卫说话?」
储油室里的空气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五双眼睛看着塞拉斯,等他表态。
塞拉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先不动他。」
「塞拉斯——」阿提洛斯急了。
「第一,你们说的全是猜测。一个不咒罗马的人就是奸细?那这屋里还坐着一个当过罗马百夫长的。」他朝希拉罗斯偏了偏头,希拉罗斯苦笑了一下。「第二,就算他真的是,那杀了他,巴提亚图斯立刻就知道有人要动手。」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卖了?」
「不。」
塞拉斯站起身。
「我有更好的办法。」他一字一顿。「我不知道耳朵藏在哪。卡尔纳可能是,可能不是。可能有一只,可能有五只。但既然拦不住有人去送讯息——」
他停了一下,储油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五个人的心跳。
「那就让告密者,替我撒谎。」
斯巴达克斯最先反应过来。色雷斯人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某种东西在那双眼睛里亮了起来。
「假讯息。」他说。「你要给他们一份假的。」
「对,一份他们抢着去邀功的假讯息。」塞拉斯重新蹲回地图前。「内容要顺理成章。一群走投无路的角斗士,会怎么跑?最蠢丶最直接丶最像他们的那种跑法,就是纠集人手,正面强攻主门杀出去。日子定在十天后,给守备军足够的时间去『从容布防』。」
「而我们,」希拉罗斯的眼睛亮了,他全跟上了,「三天后就走,走侧门。」
「他们会根据假讯息把人手往主门调,」塞拉斯的手指从主门划向侧门,「到时候侧门守卫会变少。」
「告密者每送出去一个字,」他收回手,「都是在替我们布局。」
接下来两天,他们在学校里悄悄散播假讯息,同时所有人照常训练,照常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变化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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