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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251章 洗劫庄园,砸碎铁镣(今日单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百九十三个人围着几堆篝火吃晚饭。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有人低声唱一首色雷斯语的歌,有人在擦武器,有人在给磨破的脚缠布条。阿提洛斯正在教一个叙利亚小奴隶怎么握盾,那面盾比小奴隶整个人还宽。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塞拉斯站在山顶的平地上,背后是那面旗,脚下是整个坎帕尼亚。

那个放羊的人,或者牧童,或者谁,此刻正在跑回他的庄园。今夜他会对同伴说,他看见维苏威山顶上立了一面旗。明天那些同伴会在田里干活的间隙,抬头看一眼山顶,确认那面旗还在。后天会有第二座庄园的人听说,之后第三座。

他走回营地,坐回篝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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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山顶的第三天,粮食见底了。

早上分口粮的时候,希拉罗斯告诉塞拉斯,分完今天的粮食,就没有余粮了。

塞拉斯站起身。

「今晚下山。」

他已经选好了目标。

纳尔泽在过去两天里,把维苏威山脚方圆可见范围内的地形全部摸了一遍。他不需要离开山顶,只需要站在山顶不同位置上,用那双在沙暴里练出来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山下,就能知道哪里有庄园丶多大丶围墙高不高丶门口的人几点换班。

最近的一座大庄园在山脚偏南大约三个钟点路程的位置。从山顶看下去,红色屋顶嵌在一片葡萄园和橄榄林之间。围墙是夯土的,大约一人半高,东侧有正门,南侧有牲口棚后门。纳尔泽说他在白天数过,正门轮值的庄园看守从来没超过四个人,下午还会少一个,因为那个人要去喂庄园主的猎犬。

罗马大庄园的看守都不是正规军,甚至不是训练有素的打手。大部分都是庄园主花几个小钱,从附近城镇雇来的自由民散工,他们干这份差事,是因为比干农活轻松,而且还管一顿饭。他们手里拎着的东西,比如削尖的木棒丶锈了的旧短剑丶皮鞭,对付锁着镣铐的庄园奴隶绰绰有余。

但对付角斗士?

巴提亚图斯角斗学校的角斗士每天训练六个钟点,有着用活人喂出来的格斗本能。这些人是被当成杀人机器养的,庄园看守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大概相当于战场上的罗马百夫长和街边卖鱼的之间的差距。

「有几条猎犬?」塞拉斯问。

纳尔泽伸出两根手指。

「怎么过那些猎犬?」

纳尔泽从腰间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他们路上从辎重车里顺来的一团牛油,裹着切碎的罗马军用干肉。他把牛油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朝塞拉斯做了一个扔的手势。

塞拉斯看了他一眼,纳尔泽面无表情地把牛油揣回腰间。

傍晚,塞拉斯丶斯巴达克斯丶希拉罗斯丶克里克苏斯丶恩诺玛伊等一圈人蹲在几块石头旁边商议。阿提洛斯蹲在外圈,啃最后一块硬面饼。卡尔纳倚在三步之外的岩石上,没人邀请他进圈,他也没要进来的意思。

「派三十个人,轻装下山。」塞拉斯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庄园的大致轮廓。「纳尔泽带路,我们走山道。」

「我去。」斯巴达克斯说。

「你不去,你留在山上。万一我们出了事回不来,山上这一百多人,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斯巴达克斯盯着塞拉斯看了两秒。

「你去?」

「我去,这一趟不能失手。」

斯巴达克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让阿提洛斯跟着你。」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啃面饼的高卢大汉,「不许让他死。」

阿提洛斯含混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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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没有月亮。

三十个人从东南角的山路鱼贯而下。山道在白天是一条一步多宽的碎石小径,两侧是灌木丛和裸露的火山岩,坡度陡到有些路段需要侧身走。到了夜里,视野更加困难。

纳尔泽走在最前面。

他带路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看路,因为在这种漆黑里也没什么可看的,但纳尔泽可以听。脚底踩上去,碎石发出「嚓」的声音,泥土是「扑」,松散的火山灰是更深更闷的「噗」。远处有犬吠声时他停下来,用鼻子嗅了嗅风里的气味,然后微调方向,他在避开犬吠声源的上风区域。

山道窄到有些地方两个人并排都过不去,在黑暗中,三十个人排成一条线走了将近两个钟点。没有人摔下悬崖,没有人踩空跌倒,纳尔泽每一次停顿丶每一次变向,身后的人就跟着停丶跟着转。

下到山脚的时候,地面忽然平了。碎石路变成了踩实的黄土,空气里有葡萄叶和牛粪的味道。他们已经进入庄园的外围种植区了。

纳尔泽蹲在一棵橄榄树后面,朝左前方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方向大约一百步之外,庄园的夯土围墙在夜色中露出一条灰色的线。围墙上方,庄园主宅邸二楼视窗透出一盏微弱的油灯光。

纳尔泽摸出那团牛油干肉。

「等纳尔泽的讯号。」塞拉斯回头对后面的人低声说。

纳尔泽一个人摸了出去,他的身影在橄榄树丛之间消失得无声无息。

大约一刻钟之后,庄园南侧传来两声短促的犬吠,然后是呜呜的哼,是猎犬在舔什么东西,再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从围墙根处传来一声鸟叫,那是纳尔泽的讯号。

「走。」

三十个人猫着腰从橄榄树丛里冲出去,沿着围墙根部的阴影移动到南侧牲口棚后门。门是木头的,门闩在外面,是为了防止牲口往外顶。塞拉斯抽开门闩,木门吱呀向内推开。牛粪和乾草的气味扑面而来,黑暗里有牲口受惊站起来的蹄声。

众人穿过牲口棚,另一扇门通向庄园内院,这扇门上了锁。

阿提洛斯走上来。他把两只手掌卡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脚蹬着墙根,整个人的力量压在手腕上。木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断裂声,门闩从里面被生生撬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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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

云缝里漏了一线月光,刚好照亮了庄园的布局。中央是一个铺着碎石的方形庭院,北面是庄园主宅,东面是仓库和厨房。

塞拉斯的目光停在了西面。

西面的地面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石砌入口,通向地下。入口不大,刚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进去,上面盖着一扇沉重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比拳头还大的锁。

从那个地下入口里,传上来一股气味。

汗臭丶尿骚丶腐烂的稻草丶没有清理过的排泄物,所有这些混在一起,被地下的湿热蒸出来,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涌上来。

奴隶私牢。

这种半地下或全地下的石室,窗户是贴着天花板的狭窄缝隙,高到站在里面够不着,只能透一线光和空气。乾重活的农奴丶脾气暴躁的丶试图逃跑过的,全部都被锁在这里面,白天被拉出来戴着镣铐下田,天黑了再锁回去。

他扫了一眼庭院。院子的另一侧,主楼的侧翼有一排地面上的平房,那是连排宿舍,门是虚掩的,没有上锁。那是给庄园的管事丶铁匠丶面包师等技术奴隶住的,他们不戴镣铐,也不锁门。他们的待遇比地下私牢里的农奴好十倍,因为庄园主需要他们的手艺。

再往里走,主楼一层的走廊上有几张草垫,那是贴身服侍庄园主起居的家奴睡的地方,和主人只隔一道帘子。

同样是奴隶,住在三个不同的世界里。地下的看不见天,地上的看不见锁,楼里的看不见鞭子,但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同一根绳子。

塞拉斯不再看了,他用手势分配任务:十个人去仓库和厨房搬粮食,五个人控制主楼一楼的出口,剩下的,跟他去那个私牢的入口。

「把那把锁开启。」他对阿提洛斯说。

阿提洛斯拎起一把从庄园工棚里顺来的铁锤,那是给牲口钉蹄铁用的,锤头沉重。一锤砸下去,锁芯碎裂,铁栅栏门被掀开。

一股更浓烈的气味从地下涌出来。

塞拉斯弯腰钻了进去。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七八级,脚底从乾燥变成潮湿,空气变得又闷又热。火把被后面的人递进来,火光照亮了地下室的情况。

这里的空间不到一人高,个子高的要弓着腰。两侧墙壁上渗着水和霉斑。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上面的虫子在火光里慌乱地乱爬。墙根处有一排间距均匀的石栓,铁链就钉在这些石栓上。

二十多个人挤在这间不到四十平方步的地窖里。

他们全部赤裸,或者只穿着破烂的麻布碎片,胳膊和腿上布满鞭痕和烫疤,那是用烧红的铁棍按在皮肤上留下的圆形疤痕,庄园主用这个给奴隶做标记。

他们的脚踝上全部套着粗铁环,连着手臂长的铁链,铁链末端钉在墙根的石栓里。有些人的踝骨被铁环常年磨擦,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皮肉翻卷着长在铁环边缘,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肉。

他们看见火光和穿着铠甲的陌生人时,第一反应是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他们立即缩成一团丶把头埋在臂弯里丶或者用身体护住旁边的人,这是被训练出来的本能。每一次庄园主发怒丶每一次有人被拖出去鞭打或者被拉走卖掉,入口都是这样被开启的。

一个女人把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拉到自己身后,两只瘦得像枯枝的胳膊紧紧箍着孩子的肩膀,她的牙齿在打架。

塞拉斯把火把交给身后的人。他蹲了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地上蜷缩着的人的眼睛齐平。

「看看我。」他说。

最前排一个色雷斯男人从臂弯里抬起了头。他的左眼是瞎的,一道从额头到颧骨的旧疤,把那只眼划成了一条缝。他的右眼浑浊丶戒备。

塞拉斯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手腕内侧,角斗学校的刺青清晰可见。

「三天前,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一件东西。」他的声音平淡,「罗马人把我喂饱了,不是因为在乎我的死活,只是因为饿瘦的角斗士上场不好看。他们给我穿铠甲丶给我磨刀,是因为对砍的时候血溅得越远,看台上的老爷们叫得越响。我每天早上睁开眼,都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因为下午可能就有人花钱点了我的名,让我去赛场上给另一个奴隶当垫脚石。」

他把袖口放下来。

「三天前,我们砸开了角斗学校的门。杀了守卫,抢了武器,爬上了维苏威山。罗马人说奴隶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但我们做到了。」

牢房里的人开始有了变化,有人抬起了头,有人不再缩成一团,把臂弯从脸上移开了。

塞拉斯站起来,他走到独眼色雷斯人面前,低头看着他脚踝上的铁镣。铁环生着锈,血痂和脓液把铁和皮肉粘在了一起。

「把锤子给我。」

阿提洛斯把蹄铁锤递过来。

塞拉斯蹲回去,一手按住独眼色雷斯人的小腿,另一只手举起锤,朝着铁镣砸下去。

第一下下去,铁环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整条腿都颤了。

第二下,连线环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第三下——

铁环断了。

两截锈迹斑斑的铁从色雷斯人的脚踝上脱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声音在石头拱顶下回荡了几秒,所有人都听见了。

独眼色雷斯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里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和翻卷的疤痕组织,被铁环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肉暴露在空气里。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条光裸的脚踝,手指在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塞拉斯。他的右眼里,恐惧没了。

塞拉斯把铁锤递给他。「你来砸下一个。」

独眼色雷斯人接过铁锤。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攥紧了锤柄,转向旁边一个叙利亚女人,她的脚踝上也套着一副同样的铁镣。他举锤,砸了下去。

第一下没砸准,砸在石板上,火星四溅。

第二下砸准了,铁镣裂了。

第三下,铁镣断了。

叙利亚女人的铁镣脱落时,她双手捂住了脸,整个人在发抖。

独眼色雷斯人拎着锤子转向下一个人。

铛。铛。铛。铁锤砸铁镣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来,每一下都有一副镣铐断裂丶脱落丶砸在石板地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踝,一遍又一遍地抚摸。

塞拉斯站在地窖中央。火把在他身后的人手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了拱顶上,投射出一个放大了好几倍的黑色剪影。

铁锤声停了,所有的镣铐都砸开了。二十多个人站在丶坐在丶跪在碎裂的铁环和锈片之间,抬头看着他。

「罗马人跟你们说,你们生来就是奴隶。」

塞拉斯的声音在石头牢房里回响。

「他们说你们的血比罗马公民的血低贱。他们说元老和你们不是同一种东西,他们是人,你们是会说话的工具。」

他停了一下。

「那就割开一个罗马元老的手腕看看,流出来的东西是什么颜色?和你们的有什么不同?」

二十多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没有不同。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温度。罗马人花了六百年修法律丶修神庙丶修元老院,他们干这些事只有一个目的:让你们相信,相信你们低人一等,相信你们活该待在这个洞里。你们信了一辈子。」

他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截砸断的铁镣,举在火把光里转了一下,让每个人都看清那截生锈的铁。

「这个东西锁了你们多少年?五年?十年?从你们记事起就锁着?」

他把铁镣扔在地上,铁和石板碰撞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现在它断了。不是因为神来救你们了,是因为有人拿了一把锤子,走了一夜的山路,把你们的门砸开了。那个人三天前,还和你们一样戴着这种东西。」

他站起来。

「维苏威山上,现在有一百九十三个从角斗学校里出来的人。他们杀过罗马人,他们还活着。我们的旗子正插在山顶上,你们白天干活的时候,抬头应该能看见。」

有人在点头,那个独眼色雷斯人的右眼亮得吓人。

「愿意跟我们上山的,现在就走,我们分你们刀和粮。到了山上,你们就是自由人,不再是哪个罗马主人恩赐的自由民,是自己砸开镣铐站起来的自由人。」

他最后扫了一眼所有人。

「不愿意走的,我们也不拦。但今夜之后,别说没人来开过你们的锁。」

沉默持续了几秒。

独眼色雷斯人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腿因为常年戴着镣铐,肌肉萎缩得几乎撑不住体重,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伸手扶住了墙。但他站住了。

第二个是那个叙利亚女人,她还在流泪,但站起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二十三个人里站起来了十九个。

剩下四个,两个腿上有未愈合的脓疮走不动路,一个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怎么都不肯抬头,还有一个,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他摇了摇头,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吧。」

塞拉斯看了他一眼。

「那就替我们传一句话。」他说,「明天庄园主醒来,他会发现他的奴隶跑了丶锁被砸了。他会去找邻居的庄园主哭诉,邻居会去找城里的治安官告状,讯息会传开。你能帮我们做的事,就是让每一个听到这件事的奴隶都知道,维苏威山上有人在砸锁。」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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