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来了第二拨。
这一拨和第一拨完全不一样。
下午的阳光还很烈的时候,纳尔泽的斥候就从山道下面打了暗号,有一大群人正在上山,速度不慢,还带着牲口。塞拉斯带人到哨卡位置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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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道弯角转出来的,是一群四五十人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赤着上身,他的左手拎着一根带血的木棒,他的右手拎着一样东西。
一颗人头。
那颗人头用一块脏布包着,布上渗透了暗红色的血迹。他拎着那块布的一角,头颅在里面晃荡。
他身后的四五十个人中,男人居多,穿着各种脏破的粗麻短衣,有些人手里拿着农具,镰刀丶乾草叉丶铁锹,有几个拎着看上去像是从庄园主宅里抢来的烛台和铁火钳。两匹瘦马驮着装满东西的麻袋。
他们走到哨卡前面停下来。带头的壮汉抬起头,目光越过斥候的肩膀,停在塞拉斯脸上。
「你就是塞拉斯?」
「我就是。」
壮汉走到塞拉斯面前,然后他把手里那块包着人头的脏布放在了塞拉斯脚边的石头上。布角松开,头颅骨碌了一下。
那是一张四十多岁的脸,眼睛半合着,嘴歪向一侧,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看起来是被钝器砸断然后用刀锯的。
「我们庄园的监工。」壮汉的声音低沉,「昨天他抽死了一个怀着孩子的叙利亚女人。当天晚上我们听说了你的事,听说维苏威山上有人在砸锁。」
他用脚尖碰了碰那颗头。
「今天早上,我们砸了自己的锁。」
塞拉斯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然后抬起来看着壮汉。
「你们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还有八个老的丶残的,走不动,都留在庄园里了。」
「庄园主呢?」
「跑了。天不亮就骑马跑了,我们没追。」壮汉的嘴角有一丝冷笑。「他去找隔壁的庄园主搬救兵了。两个庄园主加起来,大概能凑出来……十二个看守?」
他身后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塞拉斯看了看那四十七个人的装备,有农具丶烛台丶火钳,两匹瘦马,没有铠甲,没有像样的武器。但他们的眼睛很亮,还带着刚杀过人的兴奋。
「带他们上去。」塞拉斯对阿提洛斯说。「粮和武器先集中存放,人按民族分散编组,别让他们自己扎堆。」
阿提洛斯点头,带着壮汉们往山上走去。
第五天开始,塞拉斯不用再站在哨卡等了。因为人再不是一拨一拨地来了,是一条不断线的河。
从日出到日落,有时候到了深夜,还有人在爬山道,衣衫褴褛的身影从山脚的方向不断出现在弯道上。三三两两的,十几个一群的,有时候三四十个一起来。
牧羊奴赶着偷来的羊群往山上走,羊在碎石路上咩咩叫,蹄子踩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声响。从卡普阿别的角斗学校逃出来的角斗士带着同伴破栅而出,一身血地爬上来,有些人手里还拿着从训练场上顺来的木剑。欠债破产被卖做奴隶的义大利人也拖家带口,扛着能带走的全部家当来投奔他们。
纳尔泽的斥候在山道下面维持着秩序,逐个盘问,查验有没有可疑的人。但到了第六天,队伍排到了山脚还拐了个弯,斥候只有两个人,盘问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涌上来的人流。
塞拉斯让阿提洛斯又派了十个人下去帮忙。
他自己站在山顶边缘,手搭着腰间的剑,目光扫过山道上那条蜿蜒上升的长龙。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到一个月前,他还在躺在卡普阿奴隶市场的后台地窖里,被一群罗马买家像挑牲口一样挑挑拣拣。
此刻,他站在维苏威山顶上,成百上千的人正在翻山越岭,只为站到他这面旗下面。
他们不认识他,但他们听过一个名字和一句话——
塞拉斯,维苏威山上砸锁的那个人。
他正想着这些的时候,下方的山道拐弯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刚爬上来的人被斥候拦在那里等着,其中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那是个高卢青年,大概十七八岁,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层稀疏的金红色绒毛。他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血痂和泥,草鞋大概在半路上就走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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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卢青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你是塞拉斯?」
「我是。」
青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好像有太多话堵在嗓子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他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又退了回去。
「他们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跟着你走的人,不用再当奴隶了,是真的吗?」
塞拉斯看了他一会儿。光脚上都是血痂,没有行李,孤身一人,多半是从哪个庄园或者矿场跑出来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和一个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塞拉斯问。
青年愣了一下。
「我……我没有名字。」他说。「主人叫我……」
「主人叫你什么都不算数。到了山上,你就是自由人,自由人有自己的名字。」他偏了一下头,朝山道下面的编组区示意。「先下去登记领粮食。回去想一个名字,什么都行,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明天告诉我。」
高卢青年站在原地,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了。
塞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年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山道下面走去。
塞拉斯走回山顶的时候,维鲁斯正靠在一块岩石上看着他。这个色雷斯老角斗士三天前旧伤复发,走路都费劲,但脑子是清醒的。
「八百多人了。」维鲁斯说。
「嗯。」
「还会更多?」
「还会更多。」
维鲁斯看了他一会儿。
「起义是每个奴隶都做过的梦。」他说,「但梦总会醒。」
他顿了一下。
「你让他们在白天做这个梦了。」
塞拉斯没有回答,他走回帐篷区,坐回篝火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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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晚,卡普阿城。
地方治安官格奈乌斯·科尔内利乌斯坐在自己的官邸里,面前的桌上堆了十几份申诉书,每一份都是庄园主递上来的。
「我的奴隶跑了三十二个——」
「我损失了六十头牲口,是那些逃奴——」
「我的监工被打死了!头被割了!当着所有奴隶的面——」
十七个庄园主在他的接待厅里挤成一团,声音也叠在一起,闹哄哄的。有穿丝绸长袍的大地主,有穿粗麻短袍的小佃主,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庄园主被两个奴隶搀着走进来。他的搀扶奴隶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格奈乌斯听他们吵了一个钟点。
「只是几个逃跑的角斗士占了个山头。」他说,「维苏威上没水没粮,过几天他们自己就饿死了——」
「过几天?!」一个满脸横肉的庄园主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他们已经在上面待了一个星期了!非但没饿死,还下山来抢我的庄园!我的监工被杀了,奴隶跑了将近五十个!你知道这些奴隶值多少钱吗?」
另一个瘦高的庄园主接上来,声音尖利:「整个坎帕尼亚的奴隶都在往那座山跑!我昨天早上数了一下,葡萄园里少了十一个人,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跑的!再这样下去,到了收获季,就没人给我摘葡萄了!」
「而且,」角落里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庄园主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前面两个冷静,但更阴沉,「他们传的那些话——『维苏威山上有人在砸锁』——我的家奴们已经在悄悄议论了。不只是田里的粗工,连屋里的厨师和抄写员都在议论。如果连这些人都开始想——」
他没说完,但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格奈乌斯把那十几份申诉书推到桌子一角,对自己的书记官低声说了一句话,书记官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给罗马元老院。
信的内容大致是:维苏威火山上聚集了数百名逃亡奴隶,情况正在恶化,请求派兵。
窗外的夜色里,维苏威火山的黑色轮廓矗立在星空下面。山顶上有一个火光的小点,那是塞拉斯他们的篝火。
格奈乌斯看了一眼那个小点,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他不知道,在他拉上窗帘到那封信送到罗马的这几天里,那座山上的人数会再翻一倍。
此时此刻,塞拉斯正坐在那个小点旁边,思考着下一步。
人越来越多,粮食不够分,水源不够用。高卢人和色雷斯人快打起来了,克里克苏斯的势力在膨胀,而罗马终究会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子,风还在吹,旗还在飘。山脚下的路上,还有人在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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