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利乌斯等来的,是从河谷拐口处涌出来的丶漫山遍野的人,矛尖还带着没擦乾净的血。
罗马军的号角声乱成一团。两个军团还散在长长的行军纵队里,前后拉开了好几罗马里,士兵慌忙去解肩上的盾,百夫长嘶吼着想把人拢成横阵——
起义军已经撞上来了。
没有列阵的军团兵,连一面像样的盾墙都凑不齐。起义军的长矛从侧面捅进松散的行军伫列,把它一截一截地切断。骑兵绕到辎重那里放火,黑烟冲起来,惊了驮畜,断了后队的退路。
盖利乌斯的两个军团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被断成了七零八落的几十堆,每一堆都被三倍丶五倍的人围着往死里砍。
血顺着河谷的坡往下淌,在低处积成一汪一汪的暗红。
塞拉斯杀进盖利乌斯的中军时,五个百夫长把他围在了中间。
GOOGLE搜索TWKAN
这些是罗马军团里最能打的一批人,他们一手短剑丶一手大盾,一攻一守,是他们从十几岁练到现在的活法。
塞拉斯两手都是刀。
他的右手是色雷斯弯刀,左手是罗马短匕,两条胳膊同时发力丶同时出招,劈丶捅丶撩丶格,没有一个动作是空的。
百夫长们招架住了他右手的弯刀,但他左手的短匕已经从另一个角度送进了肋下。他们挡住了短匕,弯刀又回手抹过咽喉。
这种两只手当四只手用丶攻势从不停顿的杀法,两千年后会从菲律宾的海岛上传出来。
在那些岛上,人们管它叫卡利,一手长丶一手短,剑与匕并用,是从几百年里对抗刀剑丶对抗殖民者中,一寸一寸磨出来的打法。它最狠的地方,不在花哨,而在它压根不承认「攻「和「防「是两件事。
别人的剑法,是一攻一防丶一来一往,像两个人隔着桌子递东西,你劈,我挡。我挡稳了,再回你一剑。
但塞拉斯不这样打。
他右手弯刀劈出去,被格开,但弯刀被磕偏的那一瞬,偏出去的力道没有浪费,会顺势荡向下一个角度。与此同时,左手短匕早已从这一格空出来的缝里钻了进去。
一柄兵器永远在攻,另一柄永远在补位。高的封住了,低的就捅进去。里面挡开了,外面就绕过来。对方挡得住第一刀,挡不住第一刀带出来的第二刀丶第三刀,这是一整片没有间断的刀锋。
围着他的这五个百夫长,用了一辈子单手剑,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两件兵器用得这样密丶这样快。五个人围着他,却像五个各自在跟一个人单打,而那个人有四只手。
几十秒后,五个百夫长,一个接一个栽进泥里。
塞拉斯踩过他们的尸体,往中军大旗下走去。
盖利乌斯的卫队已经被斯巴达克斯带人冲散了。老执政官被掀下马,背抵着一辆被翻倒的辎重车,手里还攥着一柄剑。一个色雷斯人的长矛先捅穿了他的大腿,他半跪下去,斯巴达克斯的弯刀紧跟着落下来。
第二尊军团银鹰,倒在了血泥里。
-----------------
打扫战场用了整整一夜。
火把在田埂上游到天亮。起义军从死人身上剥甲丶拔矛丶割钱袋,把两尊银鹰从血泥里拔出来,抬回营里。
天亮清点,这一战打垮了四个罗马军团。经此一役,从阿尔卑斯山到墨西拿海峡,义大利境内,再没有一支能列成阵和自由军团正面对峙的军队了。
两位执政官,一个死在乱军里,另一个丢下残部丶只带着几十骑狼狈逃回了罗马。
整个义大利半岛,现在已经敞开在起义军面前,再没有谁能挡得住。
之后十几天,逃奴丶角斗士丶从矿坑里放出来的囚徒,一股接一股的涌进营盘。队伍每天都在扩大,帐篷从山脚一直搭到河湾,埋锅的烟连成一片,压在营盘上空。
整个义大利半岛,对于起义军来说,已经像一间大开着门,没人看守的库房。无人看守的贵族庄园里,堆着大量的粮食丶酒和金银。
征粮队一队接一队的开了出去。
-----------------
黄昏。
十二辆牛车碾过营门前的干土路,车轴吱呀作响,车上堆着酒桶丶成捆的亚麻布丶银盘银壶,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辕上,还倒挂着一尊从庄园神龛里拔下来的青铜家神,麻绳勒在雕像脖子上,一路走一路磕车板,磕得当当响。
高卢人在车队两侧走得东倒西歪。有人把抢来的紫边托加袍披在光膀子上,下摆拖在土里。有人脖子上一口气挂了三条金项圈,走一步响一声。
他们唱着高卢人老掉牙的罗讷河谷小调,踩着泥泞的步点。那曲子原本有些哀怨,但这帮糙汉偏要在中间夹一句拉丁语的脏词。每唱到那个词,全队就一起吼起来,惊得营栅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
一个高卢人骑在缴来的骡子上,他一手举着敞口的银壶,一手朝营里的人高声招呼,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他把酒壶朝天一洒,任大半壶酒泼洒在泥地上,冲着下面仰头望他的人喊道:
「你们都看见了——两个执政官,四个军团,全成了我们的手下败将!罗马还剩下什么?就剩这些了!」他举起手里的银壶,「遍地都是这个,只等我们去取!」
底下爆发出一片叫好,长矛顿地,刀背敲击着盾牌,声浪随夜风滚过半个营地。
一个色雷斯人走上前,伸手去抓骡背上的一件银器。骑在骡上的高卢人一脚踹开他的手:「滚开,这是高卢人打回来的。」
色雷斯人不退,又伸手去抓。高卢人翻身下骡,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血溅了出来。色雷斯人踉跄两步,腰刀出鞘。刀光一闪,高卢人的小臂上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淌了下来。两边的人立刻围拢上来,刀纷纷出鞘——
阿提洛斯挤进人群,一手揪住高卢人的后领,一手扣住色雷斯人的手腕,两臂较力,将两人硬生生分开,按倒在泥地上。
「军法!」他吼道,声音盖过了所有人,「杀同袍者,处死!不论高卢人还是色雷斯人。谁想试,现在就上来。」
没人动。
塞拉斯站在中军帐外的高地上,将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纳尔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今天第三支了。」他望着那条渐渐没入营地的火把长线,「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人人都以为罗马已经完了,凡是能拖回来的东西,都往营里拖。」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如果罗马人今夜杀过来,这营地里还能站得稳丶握得住刀的,没有几个。」
塞拉斯没有答话。他望着骡背上堆得高高的银器,望着底下那些高举刀矛丶嗓子喊到嘶哑的人。
那些人几个月前还戴着脚镣。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