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官道在一片栗树林边上岔出一条小路。小路尽头的山坳里有一间烧炭人的窝棚,棚顶塌了半边,荒了多年的样子。
塞拉斯把马拴在林边的树上,独自进了山坳。窝棚后面的炭窑边上,坐着两个满手黑灰的「烧炭人」。那双猎隼队十二号台的地面哨,烽火线最南端的一双眼睛。看见来人,两人同时起身。
塞拉斯没有多话。他拿了蜡板和铁笔,蹲在窑边刻了一刻钟,刻满两板:有十个罗马士兵扮作奴隶,北上投奔自由军团,有两个带角斗士旧疤,有一个通晓五种语言,为首是一个中年人,身穿褐袍,无明显特徵。板尾是给纳尔泽的命令:
把他们放进来,但是看住。他们想看什么,就演什么给他们看。务必让他们认为塞拉斯还在自由军团。
「快马直送纳尔泽本人。」塞拉斯把蜡板合上扣好,交到哨兵手里,「记住,送到他本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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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揣板上马,从山坳背面的小道直插北去,蹄声很快被林子吞没。塞拉斯在窑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坳。
阿格里皮娜在林边等他,塞拉斯翻身上马。
「办完了?」
「办完了。」他一抖缰绳,马重新上了官道。「那把刀既然递上门来,」他说,「就借来用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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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他们在台伯河东岸的坡道上,第一次将罗马尽收眼底。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宏伟的高架引水渠。它从远处的萨宾山脉逶迤而来,粗砺的石拱巨龙般跨越整片平原,笔直地切入天际线处,那团由全城灶火与漫天尘土交织成的灰黄色霾雾。
水渠中传来沉闷的激流声,下方的弗拉米尼亚大道上,商旅的骡马队丶沉重的货车与熙攘的人流汇成了洪流,不可阻挡地涌向同一个方向。
城内起伏的山丘上,密密麻麻的公寓如蚁穴般叠加交错。而在卡皮托里山巅,朱庇特神庙那贴金的三角山墙在正午的烈日下,正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台伯河上充斥着奴隶们的号子与驳船撞击的钝响,满载埃及小麦的运粮船一艘紧挨着一艘,在河道上排成了一道长龙。
阿格里皮娜勒住了马。她生在希腊,长在战乱里,被转卖过三次。四年前,她从这座城里被卖去卡普阿,走的也是这条路,只是方向相反,人被锁在车厢里。她仰着头看了很久。
「回来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走吧。」塞拉斯说。
城门在望。塞拉斯把肩塌下去,把帽檐压低,成了克莱奥尼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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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内侧正逢发粮日。
敏奇乌斯柱廊前排出了几条长龙。领粮的平民攥着木牌,一个挨一个往前挪,队伍里的怨气像午后的热浪。
「这月的陈粮砂子比麦粒还多!」
「能领到就不差了,听说北边打仗,下个月的份额指不定又要缩水。」
「都怪那些该死的粮商和海盗……」一阵接一阵。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被挤出了伫列,她试图重新插回去,后面的男人用手肘把她又顶了出来。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惊讶。
塞拉斯从队伍旁边经过,把每一句都听进耳朵里。
入城税卡设在门洞外的柱廊下。轮到他们的时候,收税的官吏掀开货车油布翻看两下,眼皮抬了抬:科林斯细毛料,上等货。他拖长了声调开价,按件计税,一件八阿斯,两百余件,点数收钱。这个数目,是正税的三倍不止。
塞拉斯没有争。他躬下身,双手把货单呈上去,货单的夹层里垫着一枚金币。与此同时,他从车上抽出一小卷布料搭在臂弯上,是科林斯人给贵妇做冬袍的那种料子。
「按重计税如何,大人?」他的声音低而恭顺,「另外,这一卷是小样,请您带回去给夫人过目。这是科林斯今年的新花色,罗马城里还没有第二家。如果夫人喜欢,往后我们的第一批货,永远给您留着。」
官吏的手指在货单夹层上按了按,脸上的不耐烦一点点化开。他掂了掂那卷布,冲手下摆了摆头。过秤,按重收税,只需要五个塞斯特斯,印章盖得又快又端正。
「布商。」放行的时候,官吏难得多了一句,「会做生意。罗马欢迎会做生意的人。」
货车驶进门洞的阴影,阿格里皮娜坐在车板上,用眼角看他。
「给早了显得心虚,给晚了误半天。」她低声说,「你给得分毫不差,比克莱奥尼科斯本人还像克莱奥尼科斯。」
「花钱买他的货,」塞拉斯目视前方,「也买他的学问。」
出了门洞是一片小广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铜匠铺的锤声,文法学校里学生们齐声背诵十二铜表法的条文,卖香肠的丶卖熟豆的丶卖小泥神像的各喊各的,两队抬承轿的奴隶为抢道互骂,一头驴在某个看不见的院子里没完没了地叫。
理发店的门大开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师傅正在给一个胖行商刮面,剃刀走一下,嘴里就吐出一条新闻:赛车今天蓝队赢了丶柱廊后的角斗赛下注要赶早丶克拉苏家的人又在收房子了……等位的客人坐在长凳上剥核桃,一边剥一边接话。在罗马的每一间理发店里,刮一次脸足以听遍全城讯息。
塞拉斯赶着车,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过。他的眼睛在帽檐下不停地移动。
街角的热食柜台生意最好,柜面上嵌着几口陶瓮,瓮里炖着豆子和碎肉,夥计的长勺一搅,香气漫过半条街。
老板是个独眼的老人,左眼窝空着,用一条打了结的麻布带子缠了半圈脑袋,剩下那只右眼比谁都亮,一边翻豆子,一边跟满柜台的脚夫争论,争的是今天的赛车,蓝队到底有没有放水。
塞拉斯停车买了两碗豆子,当场被拉进了战局。独眼老板把陶碗往柜台上一墩,冲他翻了翻那只独眼:「你,外邦人,蓝队还是绿队?」
「我是贩布的。」塞拉斯说。
「贩布的也得有一队。」老板一本正经,「在罗马,不看赛车的人交不到朋友。」
一圈脚夫哄笑。
墙面上找不出一块乾净地方,全被竞选标语刷满了。
「请选卢基乌斯任市政官——他会修好喷泉」。
旁边是另一条,白灰底子上用红漆刷的大字:「请选盖乌斯·塞普提穆斯——面包师和脚夫都投他!」
再往下,字迹明显换了人,歪歪扭扭,像是深夜喝醉了摸黑写的:「马尔库斯·图里乌斯?连他老婆都不投他。」
墙角根上还有一条,半截被尿渍泡花了,只剩「请选……为了罗马的下水道……」后面跟着个涂鸦,是一个长了驴耳朵的人形,裹着托加,脖子上写着某位候选人的名字。
标语下面叠着诅咒丶寻驴的启事和情诗,一层压一层,年复一年。
再往前,一家钱庄门口排着队,柜台后的人正在用天平称银币,手指一捻一枚,快得看不清。
他们入住的「奥德修斯之家」是一家老旅店,挤在阿文丁山下两条巷子的夹角上,门口挂了一盏熏黑的铜灯。
老板是科林斯人,五十来岁,一身旧袍子上沾着油渍和灶灰。他一听见塞拉斯开口说科林斯的希腊语,在柜台后面立刻站直了。
「科林斯?哪个区的?」
「莱凯翁,港口那边。」塞拉斯答。
「港口!」老板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立即热情的绕过柜台出来,「我在阿克罗山下面长大,每天看得见你们那片码头的桅杆。你来罗马几年了?」
「第一次来。」
「第一次!」老板左右打量他一遍,目光在阿格里皮娜身上停了一下,又回到货车上,回到油布下那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货上,「做什么生意?」
「贩布的,科林斯毛料。」
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出来握住塞拉斯的手。「住下,住下。顶楼的房间很安静,窗子朝西南,风景很好。先喝一杯。」
老板端上葡萄酒,坐下来陪谈,一开口就停不住:城里粮价一个月里涨了三回,都怪北边的战事。元老院天天吵,卡图卢斯前日又在讲坛上放话,说什么当断则断。西班牙那边有信来,庞培的军团已经渡过埃布罗河,开春就能看凯旋式了。
聊了一会,老板站起身,换回生意人的笑容:「总而言之,客人的布来得正是时候。世道再乱,罗马的贵妇也少不了一件新袍子。」
老板下楼去了,两人入住顶楼的房间。
阿格里皮娜推开木窗板,城市的声浪涌了进来,夹着车夫的吆喝和骡马的嘶鸣。
「你先休息。」塞拉斯披上斗篷,「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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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走出城南的卡佩纳门,那是阿庇亚大道的起点。
第一座里程碑立在道旁,碑后的土台上,立着那座比别处都高的十字架,上面挂着克里克苏斯的尸身。
塞拉斯在十字架前站定。
白天刚进行了鞭尸。剥落的东西散在台子下,夜风里有盐和腐坏混在一起的气味。围观的人留下的橄榄核和酸酒渍还没有人来打扫,小贩们的摊子收了,铁丝撑出的棚架却没有拆,那意味着明天丶后天,这门生意还会继续做。
塞拉斯仰着头,看了很久。
风把十字架上的碎布条吹得猎猎作响。月光下,那颗头颅还是昂着的,就算脖子已经断了,被绳索从后面绑住固定在横木上,下巴还是朝天。
克里克苏斯活着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谁跟他说话都得仰着头看他,不全因为他高出所有人一个头顶,而是因为这个高卢人,从不知道「低头」两个字怎么写。角斗场上不低头,军议上不低头,三枪捅在身上冲锋的时候也不低头。
塞拉斯以前觉得克里克苏斯是个蠢货。不听号令,不看地形,不管辎重,带着人往罗马人最厚的盾墙上撞。
但此刻站在这具尸体下面,他有了别的想法。
他一直在用两千年后的眼睛看这个人,用胜率丶伤亡比丶战术思维去审视一个从高卢村子里被拖出来的角斗奴。结论是这人是蠢货。
但那些标准是他从两千年后带过来的。克里克苏斯的世界里,没有参谋部,没有沙盘推演,没有最优解路径。那个时代的人,靠别的东西活着,仇恨丶荣耀丶部族的血债丶祖先的名字。
这不意味着克里克苏斯变聪明了。他到死还是那个拍桌子丶拔刀子丶把酒碗扣在地图上的人。但用这个标准,在这个时代衡量克里克苏斯,没有意义。
风又吹过来,绳索在横木上吱嘎作响,尸体轻轻晃动。
活着的时候,克里克苏斯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见红就冲,拦他的人被他顶开,帮他的人也被他顶开。
罗马人花了两个军团才把他摁住,最后把他钉在这里,钉在每个进出城门的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像钉一块告示牌。
但他们钉住的只是一具尸体。那头公牛早就在加尔加诺山脚下,撞完了最后一程。
他活着的时候,铁链锁过他,铁栅关过他,盾墙堵过他,它们困住过他的身体,却从没把他变成一个认命的奴隶。
他莽撞丶暴躁丶愚蠢,会把所有人都拖进一场毫无胜算的血战。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学会像奴隶那样活着。
罗马杀死了克里克苏斯,却没能把他驯服。
塞拉斯从斗篷底下摸出一只小陶瓶,里面装着路上在驿站买的酸酒,最便宜的那种。
他拔掉木塞,把酒慢慢倒在十字架的底座上。酒液洇进乾裂的木头,顺着纹路往下淌,滴在土台上,没入橄榄核和垃圾之间。
「最后送你一程。」塞拉斯把空瓶子放在台子上。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夜风从大道尽头吹过来,斗篷贴在他的背上。
回城的路上他抬起头,正前方,罗马城的灯火亮起一片。
塞拉斯深吸了一口气,裹紧身上的斗篷,朝那片灯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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