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没有退,没有抬手,表情都没有变化。他保持着仰面向天的姿势,眼睛闭着。
剑架上来的这一刻,他反而彻底踏实了。
书上写着,凯撒的病要到许多年后才第一次当众发作。在此之前,它只是先兆,是不时的发抖和疼痛,是被主人死死捂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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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今夜押的唯一一注。如果史书写错了,如果这具年轻的身体还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刚才那段话就是江湖骗子的胡诌,前面搭起来的一切会当场塌掉。
现在,答案顶在他的喉咙上。
「没有人告诉我。」他闭着眼说,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因为没有人知道。你没有请过医生,你的病没有名字,你以为它是耻辱,是弱点,是会毁掉你一生的东西。你以为,一个当众抽搐的人,永远登不上罗马的讲坛。」
「所以你想死。」剑刃又贴紧了一分。
「所以我要告诉你,你错了。」塞拉斯睁开眼睛,隔着一条剑刃,直直地看进那双眼睛里,「落进你身体里的不是病,尤利乌斯。神明挑选一具凡人的躯壳时,会先试一试,这具躯壳装不装得下自己。装不下的就会死,装得下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抖过,痛过,但站着。」
剑刃贴在喉咙上,没有进,也没有退。
「星辰给我看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在西边,在几年之后。」
塞拉斯不给他喘息,接着往下说:
「世界尽头的大洋岸边,有一座赫拉克勒斯的神庙。你会以罗马财务官的身份走进那座庙,在一尊铜像前停下脚。」
「那是一个马其顿人的像——亚历山大。」
两百多年前的那个亚历山大:二十岁登上王位,二十五岁踏平波斯,三十岁把马其顿的军旗插到世界的尽头,三十二岁死在巴比伦,身后的疆土从希腊一直铺到印度河。
「你会站在他面前,想到他死时的年纪,和你站在那里的年纪,差不多。」
「他在这个年纪,已经让半个世界跪下了。而你,还在为几张借据向人低头。」
「你会当着你所有下属的面,哭出来。」
抵在喉咙上的剑刃,很轻地颤了一下。
「你现在有时候也会想到这个人。」塞拉斯隔着剑刃,盯住凯撒的眼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你会想起那个骑黑马的马其顿人。你嫉妒一个死了两百多年的人,嫉妒得发狂。这件事,你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这是塞拉斯今夜的另一次推算。
那是在加的斯港,赫拉克勒斯神庙,亚历山大像前的那场痛哭,按照原本的历史,它要再过三年才会发生。
那时候的凯撒会被外放到远西班牙做财务官,巡视各城,走进加的斯的神庙,看见亚历山大的像,想到此人在自己这个年纪,已经征服了世界,当场落泪。
随行的属吏看在眼里,传了出去,两百年后,这件事被普鲁塔克和苏埃托尼乌斯先后录进书中。
塞拉斯读过那几行字,于是反过来推算,一个三年后会对着一尊铜像当众落泪的人,这份嫉妒此刻必然已经压在心底,只是还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起过。
所以他做的事情很简单:把一滴还没有流下来的眼泪,提前讲给它的主人听。
剑从喉咙上撤开了。
凯撒手腕一翻,剑身贴着斗篷滑回鞘里,喀的一声轻响。然后,黑暗里响起了笑声。
凯撒在笑。起初很低,接着放开了,肩膀跟着抖,他笑了好一会才停。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的眼泪,看着塞拉斯,摇了摇头。
「迦勒底人。」他说,「我这辈子见过的占星术士,两只手数不完。他们看我的手相,排我的星盘,个个说我有帝王之相。因为给得起卜金的人,人人都有帝王之相。」
他往前踱了一步,又一步,绕着塞拉斯走了半圈,把他从帽尖到鞋底重新打量了一遍,「你不一样。你不看手相。你说出来的事情,谁都不知道。所以只剩两种可能:要么你真是神的使者——」
他停在塞拉斯正面。
「——要么,你是我平生所见的,最可怕的一个骗子。而无论是哪一种,」他的嘴角挑起来,「都值得谈下去。」
「那就谈谈价钱。」他接着说,语气一转,重新变得利落,意气风发,「你要什么?钱?满城都知道我没有。官职?我自己的还是借来的。女人?」他朝巷子深处那道侧门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挑的地方不巧。」
「我什么都不要。」塞拉斯说,「今夜不要。」
凯撒没有立刻答话。他靠上身后的砖墙,双臂环胸,用审视的眼神把塞拉斯重新打量了一遍。
「什么都不要的人,」凯撒说,「要的东西通常最贵。」
「你说得对。」塞拉斯平静地看着他。「我要的东西确实很贵,但不是你付。」
凯撒偏了偏头,换了一个角度,月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告诉过你了。」塞拉斯说。「迦勒底来的,侍奉神火的人。神遣我到罗马,不是为了替谁看手相。你自己也说了,能付得起卜金的人,人人都有帝王之相。」
他停了一拍,让「帝王」两个字在空气中停了一下。
「但是你不一样。」
凯撒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重心往前移了一点,他在等塞拉斯接下来的话。
「神让我看见许多人的命运。」塞拉斯说,语气不疾不徐,「元老院里那些白头发的老人,我看得见他们的死法。他们会安安稳稳地死在床上,被自己的财产和功绩埋葬。庞培,我看得见他的死法,远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他会死在他自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手里。」
凯撒的眼睛眯了一下。庞培的名字在这个语境下出现,比任何恭维都管用,它暗示主角知道的,不只是凯撒一个人的事。
「但你,」塞拉斯缓缓抬起手,食指指着凯撒的胸口,「你的命运和他们的不一样。你将走到一个他们做梦都看不见的高度。我被遣到罗马来,就是为了你。」
月光下,凯撒的表情很难读。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句恭维,就两眼放光的人。他太聪明了,被太多骗子夸过,免疫力早就建起来了。
但塞拉斯刚才用几件只有凯撒自己才知道的事,让凯撒渐渐相信,对面的人或许真的能看到命运。
在这个前提下,「你将走到他们看不见的高度」这句话,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它不再是廉价的恭维。它是一个能看见过去的人,在告诉你,他也看见了你的未来。
「走多高?」凯撒问。
「这取决于接下来三年的路怎么走。」塞拉斯收回手指,「神给了你天赋——辩才丶胆略丶把人心当牌打的直觉。但天赋不够。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钱。」凯撒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很乾,是一个穷怕了的年轻人,听到任何人提起「钱」这个字时的条件反射,「你不必绕弯子。你看过我的借据,你比这座城里大多数债主,都清楚我有多穷。」
「但我说的那样东西,不是钱。」塞拉斯说,「是克拉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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