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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下午,塞拉斯带着阿格里皮娜出了城墙,往台伯河的方向走。

犹太人的聚居区夹在台伯河湾和贾尼科洛山坡之间,像是被罗马城挤出去丶又舍不得走远的一块赘肉。

还没走进去,气味先迎上来,皮革鞣制的酸涩打头,紧跟着是染坊里靛蓝浸泡的闷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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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巷一条叠着一条,像是谁随手在泥地上划了几刀就算规划。头顶上两边的楼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光挤成一条细缝。

这里的人大多身形精瘦,穿着深色的罩袍,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进来,目光跟过来,但没人开口。

塞拉斯拐进一条越走越窄的小街,阿格里皮娜不得不侧过身子才能跟上。两面墙挤得很近,中间只容两个人并肩走过。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木纹。门边钉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铜片,上面锤出了一把小锤子的形状。

两个光屁股的孩子蹲在门槛边玩碎陶片,看见陌生人,嗖地推开木门钻了进去。

塞拉斯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人,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排银器修补的工具:小锤丶锉刀丶一组不同粗细的刻针丶一块磨石。

他正在给一个银杯补裂缝,这双手在罗马造币承包坊里干过二十年的刻模活,每一枚第纳里乌斯银币正面那个精细到睫毛可数的执政官侧脸,都是这样的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抬头看见塞拉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已经认出这个人了,几天前来过一次的科林斯布商。

「我说过了。」老人低下头,继续补他的银杯。「走。」

塞拉斯没走。他弯腰在老人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桌上,放在老人的工具和银杯之间。

那是一张莎草纸。对摺过两次,封口处盖着一个不大的红蜡印。

老人的手停了。

「你儿子叫赫尔墨斯,」塞拉斯说,「在图斯库鲁姆的弗洛鲁斯作坊里抵债。欠的是你前主人的帐,你主人的作坊被烧之后,债跟着地皮一起被盘走了。弗洛鲁斯开价四百塞斯特斯赎人,限期三个月,还剩四十天。」

老人放下锤子。他的手在发抖。他盯着那张莎草纸,像盯着一条活蛇。

「开启看看。」塞拉斯说。

老人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拿起莎草纸,拆开蜡封,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某个地方,他的嘴唇不动了。他把纸放下,闭上眼睛,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塞拉斯。

「这是赎身契。」他说。

「钱已经付了,」塞拉斯说,「弗洛鲁斯的章盖在上面。你明天就可以领到你儿子。我安排了一辆去维利特里的盐车,你和他丶你的孙子,都可以跟着车走。到维利特里之后,转利里斯河谷的商队北上,你们一家人能离开这里。」

老人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他把赎身契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看了看蜡封,又翻回正面,死死盯着弗洛鲁斯的签章。

「我只要一样东西。」塞拉斯说。

老人抬头。他的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做了二十年刻模工丶被主人卖过一次丶被新主人烧了作坊丶亲眼看着儿子在奴隶市场上被卖掉,眼泪大概不是说来就能来的了。

「做多少?」他问。

「两百枚第纳里乌斯。」

老人起身走到角落,在一堆旧工具和破席子下面翻出一个粗陶小罐,开启,从里面摸出一套模具。铸币的阳模和阴模都包在一块油布里。他一直留着这些东西。

「包银铜胎,」塞拉斯说,「我要重量和真币相差不超过半个斯克里普卢姆。」他在矮桌上摆了两枚真正的第纳里乌斯银币作为样品。「但银层要薄,薄到检验剪一剪就露。」

老人把模具在手里翻了一圈。「两百枚,全要薄的?」

「全要,这批币不是拿来花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他不懂政治,也不懂战争,但他懂工艺。两百枚全部要做成一剪就穿帮的,这意味着这批币的目的,就是被发现。

他没有问。他回到矮桌前坐下,把模具摊开,开始检查刃口。

塞拉斯站起来,走到门帘前的时候,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

塞拉斯停住。

「不用回答,」老人说,「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儿子真的能出来?」

「你明天去弗洛鲁斯那里领人。弗洛鲁斯认钱不认人,章是他亲手盖的。你儿子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坐在你旁边。」

老人低下头,开始动手。铜锭在炉边码好了,模具搁在支架上归位了,一盏新灯点起来了。房间里的光亮了一倍。

帘子外面,阿格里皮娜靠在墙上等。她的头发用一条麻布条扎成罗马妇人的样式,脸上扑了一层淡粉,从远处看就是一个布商的希腊妻子,体面但不起眼。

「成了?」

「成了。」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你用什么打动他的?」

「赎身契,他的儿子在图斯库鲁姆抵债。」

阿格里皮娜没有再说什么。她跟着他往城门方向走,走了一段才开口。

「两百枚全做薄,所以你是要它们全部被发现。」

「不需要全部。只要其中几枚在对的时候丶对的地方被发现就够了。剩下的,会被恐慌替我发现。一旦有人在公开场合剪开一枚,所有人都会开始剪手里的每一枚。到那时候,真币假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没有人再敢相信自己手里的银币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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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菲洛在苏布拉的小巷里等着。他靠在一间制鞋作坊的后门上,手里抱着一个药箱,盖子上刻着一条蛇绕着权杖,那是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标记。

这个箱子是他在罗马的通行证:他跟着师傅出诊丶替各家宅邸送药,从苏布拉的廉租楼到帕拉丁山的贵族花园,他可以走进罗马的任何一扇后门。

没有人记得一个送药的学徒来过。

塞拉斯到的时候,菲洛看了一眼他身后,没有第二个人。深更半夜在苏布拉,两个人目标太大。

「这是东西。」塞拉斯把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布袋沉甸甸的,里面的金属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细响。

菲洛接过去,开启袋口看了一眼,里面都是银币。

他的手指拈起一枚,放在门口那盏快灭的油灯底下转了一圈。做工极好,罗马执政官的侧脸轮廓清晰,边缘的锯齿纹路匀称,分量掂在手里和真币几乎没有差别。

他又拈起一枚,用指甲沿着边缘抠了一下。一小片银色的皮翘起来,底下露出铜的暗红。

「都是这样的?」

「都是。」塞拉斯说。「分三路走。八十枚进马尔库斯·伊洛蒂乌斯的粮食结算箱,他给克拉苏军前做麦子生意,后天有一笔过帐。八十枚进波提乌斯的牲畜结算,走的是军需车队。最后四十枚你留着,等我的讯号再动,到时候扔进广场区最热闹的一个钱桌。」

菲洛在这座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哪条街几点有巡夜的丶哪个后门什么时候换岗丶哪家厨房的奴隶可以帮忙传话递东西,他比大多数罗马公民都清楚。

「伊洛蒂乌斯那边可以找伊西丝,她在他家厨房干了六年,结算日搬银箱的活是她管。波提乌斯那边走阿克塔,他的记帐奴。换箱的事情我来。」

菲洛把药箱的盖子开启,银币倒进底层的夹层,药瓶和铜罐往上面一盖,严丝合缝。他合上盖子,扣好搭扣,抬头看着塞拉斯。

他的眼睛和他父亲很像,是一双带着乾净的决心的眼睛。

他转身走进苏布拉的黑暗里。药箱在他肩上轻轻晃荡,箱盖上那条蛇绕权杖的标记在残灯下一闪,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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