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大营,指挥帐。
克拉苏的行军桌上永远摆着两样东西:一份前线军情简报,一份后方财务简报。他习惯先看财务简报。
今天的财务简报是管事阿波罗尼乌斯从罗马城快马送来的,走的是军团信使系统,两天到达。信笺开头照例是「兑银铺运营正常,兑付平稳」那套废话,但后面的数字不会说谎。
三处兑银铺的现银储备降到了三个月以来的最低点。
巴西利卡的台面已经关了两天,重新开放后,每天只兑付排名前三十的大户。排队的人数从第一天的六十七人增长到了昨天的三百二十人。两栋出租公寓被以恐慌价出售,以换取现银。
克拉苏把信笺看完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五十五岁的罗马首富,脸上的表情永远像一块磨光的花岗岩,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慌张也看不出放松。
他在三十年的生意场和政治场上见过的风浪,比这封信上的数字大得多。
他把信笺折好,放进桌上那只上了锁的紫木匣里,那只匣子装着他所有的财务信件,从来不离身。然后他叫来了他的军事参议,一个叫昆图斯·阿里乌斯的灰发老头,是从苏拉时代就跟着他的人。
「军团里的情况怎么样?」他说。
阿里乌斯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知道克拉苏要听什么。
「伙食降级了,军需涨价了,营地外面的商人在往回跑。」他逐条说,声音平淡,「凭单已经没有人收了。财务帐篷停了两天的提现,我让他们明天恢复,先付重伤遣返的那几个。」
「停提现是谁的命令。」
「阿波罗尼乌斯在信里暗示的,他说北线的军饷拨付要延后几天。」
克拉苏的下巴微微收紧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表情变化之一。
「把提现恢复。」他说,「军饷拨付不延期。」
阿里乌斯的目光闪了一下。「台面那边——」
「台面的事是台面的事,军团的钱不能缺。」他的手指在紫木匣的盖子上敲了两下,「你去跟财务官说,从我的私库里调一批现银过来。五天之内,让每个百人队的伙食恢复标准小麦,装备按旧价供应。商人那边,告诉他们,接受凭单或者滚出营区。」
阿里乌斯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克拉苏说。
阿里乌斯停下脚步。
「那些传言,」克拉苏的声音低了半度,「罗马城里发生的事,我知道士兵们在传。让百夫长们管住嘴。查不到源头无所谓,但从今天起,在营区范围内议论兑银铺的事,按散布恐慌论处。」
「以什么样的惩罚?」
「藤杖。」
阿里乌斯走了。
克拉苏独自坐在行军桌前。帐篷的帘子在风中微微晃动,从帘缝里能看到壁垒上望楼的轮廓。
那道墙是他下令修的,每一块石头丶每一根木桩丶每一段壕沟的尺寸,都是他亲自审定的。六个军团蹲在那道墙后面,卡住了阿尔卑斯的山口。
墙前面几里地之外,那些奴隶在挨饿,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他在等那一天。
他只需要在那一天之前,让这面墙不倒。
克拉苏开启了紫木匣,把阿波罗尼乌斯的信笺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那一行写着本周售出的借据总金额和折扣率。
六折到六五折。
他是做生意的人,他知道,这个折扣率意味着恐慌已经开始了,但还没有到不可控的地步。
只要北边这一仗赢了,军功在手,一切都能翻回来。
卖掉的资产可以用胜利的声望赎回来,元老院里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会在凯旋式上争着给他鼓掌。
一切的前提是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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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里之外,自由军团大营。
塞克斯图斯到营地这么多天,没有见过塞拉斯。
这些天,他以不同身份试图接近统帅帐,挑水丶劈柴丶替伤兵换草垫……他见过斯巴达克斯每天清晨在枪架前练刀,见过纳尔泽带人出哨回来,见过希拉罗斯天不亮钻进参谋帐丶天黑透才出来。
这支军队里的每一张脸,只要他想看,没有藏得住的。
但塞拉斯从来不出帐。
号令从帐中递出来,军议在帐中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帐帘永远只掀半幅丶里面永远烧着浓烟,据说是塞拉斯畏寒,需要整日燃炭。
但塞拉斯这么多天不在众人面前露脸,他觉得不太对劲。
他开始观察斯巴达克斯。
这几天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斯巴达克斯拿主意。轮值怎么排,哨线推多远。他定得很快,但定完之后,他有时候会顿一下。
这说明斯巴达克斯虽然下了决定,但他不太确定自己定对了。
这个本身不奇怪,打仗的人常常要在不确定的时候做决定。
但奇怪的是,如果斯巴达克斯觉得不确定,为什么不去和塞拉斯商量。
他没有掀开统帅帐的帘子走进去,没有把塞拉斯叫出来商量。
待了这么多天,赛克斯图斯愈发觉得这座营地里,有什么地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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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卢南部,通往义大利的多米提亚大道。
格奈乌斯·庞培·马格努斯,正骑在一匹灰色的坎帕尼亚马上,看着他的军团在大道上行军。
五个军团,一共两万五千人。铁甲丶投枪丶大盾,鹰徽在队首,红色的军团旗帜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靴钉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像一场不停歇的雷,咔丶咔丶咔丶咔,从队头传到队尾,从队尾传回队头,整条大道在这个节奏里震动。
沿途村镇的高卢农人站在路边看,女人抱着孩子,老人脱了帽。有的脸上带着敬畏,有的带着恐惧。多数人同时带着这两种表情。
庞培三十四岁。宽肩窄腰,面庞端正得像铸在币上的轮廓。
他年轻的时候,有人说他长得像亚历山大大帝,他表面推辞过几次,但私下从没反对过。他骑马的姿态很好,腰杆挺直,缰绳只用两根手指勾着,剩下的手指随意搭在大腿上,看起来很放松。
但他不放松。
几天前,元老院的信送到了行军纵队。莎草纸上写了一大篇,意思和上一封信一样:克拉苏在处理叛奴,特此通报你知悉,你不需要为此担心。
剩下的全是修饰。
他当天晚上在行营里把信烧了,他不需要留着那张莎草纸来提醒自己任何事。
这种话他从小听到大:你很能干,但是这件事不需要你。你很了不起,但是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你是皮切努姆来的骑士家庭,不是我们的人。
但如果克拉苏的围困真的在按计划推进,元老院不需要给一个远在西班牙的将军写任何信。没有人会在没事的时候,专门写一封信说没事。
这封信的存在本身就是线索,说明元老们开始动摇了。
克拉苏,他是靠苏拉时代抄没政敌家产发的财,地产丶银矿丶奴隶贸易,罗马城里每三栋失火的公寓楼里,就有一栋是他趁火压价买下来的。
作为全罗马最有钱的人,克拉苏一直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钱袋子,他要军功,要让那些世家出身的元老们承认他也是个统帅。
所以他主动请缨去打奴隶叛军。听说他修了一道堵住山口的壕沟和城墙,把叛军困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但一直没有解决叛军。
庞培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
克拉苏不敢放手打,他怕输,他也输不起。一个靠钱买来的名声,打一场败仗就全完了。所以他修墙围困叛军,想等着叛军自己饿死。
这不是打仗,这是做生意,用最小的本钱换最大的收益,绝不冒险。
但庞培知道,元老院不是铁板一块,元老院的三百个元老,每个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庞培虽然不在罗马,但他也能猜到,库里亚议事厅里正在发生什么。
叛奴的事拖了这么久,一定有人坐不住了。那些在行省边境上有地产的老家伙,那些担心叛奴北上劫掠的人,那些和克拉苏做过生意丶被他坑过丶盼着他出丑的人。
他们不会公开说克拉苏不行。但他们会在走廊里交头接耳,在宴会上叹气,在表决的时候投弃权票。
这些人需要一个替代方案。
而另一些人,克拉苏的债务人丶他的生意夥伴丶他用银子喂出来的那一票附庸,则会拼了命地替克拉苏说话。
罗马的军团围在那里,为什么要换人?换庞培?一个皮切努姆来的骑士之子,带着五个军团来抢功,这成什么样子?
两派还在拉锯。
这封信就是拉锯的产物。措辞那么油滑,是因为谁也没有说服谁。
「你不需要为此担心」,这一定是克拉苏那一派塞进去的。「特此通报你知悉」,这是另一派塞进去的。
庞培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他不想坐等着哪一派赢,他要在他们还没吵出结果的时候,带着五个军团翻过阿尔卑斯山。等他的靴子踩上义大利的土地,等他的鹰徽出现在北方的大道上,那些还在犹豫的元老,就不用再犹豫了。
但他赶回来,也不完全是因为那封信。那天晚上在行营帐篷里,他对着镜子练习凯旋式手势的时候,他就知道西班牙的战功撑不起那辆四马战车。
塞多留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不是死在他的剑上,无论他怎么写战报,全罗马都知道这件事。他需要更大的东西。而现在,更大的东西正在义大利半岛等着他。
一个在义大利半岛闹了近两年,却还没有被消灭的叛奴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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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局面。
克拉苏替他做了最苦的活。修墙,围困,和奴隶军耗着。那些叛奴被堵在山脚下,出不来,也等不到任何援军。士气就算还没垮,也快了。
但克拉苏自己不敢动手收割,那就由他来。
克拉苏做不到的事情,他庞培到了就能做到。然后他可以对全罗马说:是我结束了这场战争。
克拉苏会恨他,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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