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自由军团大营。
斯巴达克斯走出了营帐。
他穿好了色雷斯式的皮甲,上面缀满了从罗马军团缴获的铁片,短剑插在腰间,七把刀分布在身上各处。
他走到营地中央的高台前面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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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天光从东边渗出来,把雪线上的山脊勾出一条淡色的边。三万个人在沉默中穿甲丶系带丶抓起武器。金属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希拉罗斯站在高台旁边,卡尔纳拄着藤杖站在他身后,阿提洛斯扛着盾牌走过来。
斯巴达克斯登上高台,面朝工事的方向。那道壁垒在黎明前的光线里是一道灰色的长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他张开嘴,准备发出命令。
突然,营地南面的哨线上,爆出了一阵喊声。
喊声从哨线传到外圈帐篷,从外圈传到内圈,从内圈传到中央,一层一层涌过来,像一圈正在扩大的涟漪。
「塞拉斯!」
斯巴达克斯在高台上转过身。
哨线的火把亮了,两支丶四支丶六支火把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两匹浑身是泥的马和马背上的两个人。
塞拉斯从马背上翻下来,往营地中央走去。
他走过的地方,两边帐篷里的人涌出来。
「塞拉斯!」
「他回来了!」
「塞拉斯回来了!」
营地中响起欢呼声,三万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从营地中央冲向四面八方,撞在雪线的山壁上弹回来,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遍。
塞拉斯走到高台下面,他抬头看着斯巴达克斯。
斯巴达克斯从高台上跳下来。他走到塞拉斯面前,一把扣住了他的前臂。这是罗马军礼,两个人的前臂交握。
「你终于回来了。」斯巴达克斯说。
「我回来了。」
希拉罗斯从高台旁边走了过来。他看着塞拉斯,老人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了塞拉斯的肩膀,抓得骨头都在响。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动了两下,没有出声。最后他只用力摇了塞拉斯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是影子。
斯巴达克斯松开了塞拉斯的前臂。
「粮食没有了。今天天亮之后,我准备下令强攻山口,正面冲。」
「不用了。」塞拉斯说。
斯巴达克斯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说什么?」
「不用冲,克拉苏自己会出来。」
「你确定?」
「我——」
一个声音从南面的哨线上炸开了,是纳尔泽,嗓子都喊劈了。
「报——!壁垒方向——罗马人——罗马人有动静!」
大营里的声音断了一瞬,三万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第二个斥候冲进来了丶第三个丶第四个丶每个人喊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们出来了!罗马人从工事后面出来了!」
斯巴达克斯转过身,望向北方。
天亮了。第一线阳光从东方的山脊后面射出来,照亮了壁垒的石墙。
石墙上的闸门正在缓缓开启。由人组成的巨大方阵从那道裂开的闸门后面涌出来,像一头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巨兽,终于从洞里爬了出来。
鹰徽在晨光中闪烁,投枪的铁尖汇成一片寒光,靴钉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传过来——咔丶咔丶咔丶咔。
塞拉斯站在斯巴达克斯身旁,看着那三个军团从壁垒后面展开。
「我说过他会出来的。」
斯巴达克斯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剑,举过头顶。
全营爆发出一声怒吼。三万个人,三万把刀丶三万面盾丶三万双在泥地里站了一整个冬天的脚,在这一刻全部动了。
黑鸦旗在晨风里展开,号角声从大营里响了起来。
塞拉斯走向参谋帐,希拉罗斯跟在他身后,声音稳了下来:「你走之前交代的东西,已经全部到位了,沙盘在里面。」
帐中的沙盘比塞拉斯离开时详细了三倍。希拉罗斯这段时间的心血全铺在了这张桌子上,山口工事的每一处凹凸丶每一座了望塔丶每一段壕沟的深度和桩距,全部被标注了出来。
斯巴达克斯跟着走了进来。他低头扫了一眼沙盘,又抬头看看塞拉斯。
「克拉苏出来了。」斯巴达克斯说,「他真的出来了。」
「他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塞拉斯的手指在沙盘上把代表克拉苏主力的木块,从壁垒后面推到了壁垒前面,「他是被逼出来的。元老院丶庞培丶他的兑银铺都在逼他出来。他的墙能挡住我们,但挡不住罗马的政治。他必须速战速决,在庞培到之前拿到胜利。」
塞拉斯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外面,三万个人站在黎明的灰光里,穿着甲,握着矛,等着他的命令。他们相信塞拉斯会带他们胜利。
「听我部署。」
塞拉斯开始分派命令,讲解战术。
卡尔纳在帐帘外面听着,没有进来,但他的藤杖敲地面的频率说明他在记。
阿提洛斯也在外面,他听不懂战术,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纳尔泽在更远的地方,已经开始调动弩队。
不久之后,部署完毕。
塞拉斯走出了营帐。他走向方阵的前排,站在正中央的位置。
三万人在他身后展开。他深吸了一口气,面朝阿尔卑斯山。
山口工事前方的平原上,克拉苏的军团已经完成了展开,盾墙连成了一条线,鹰徽在晨光中闪烁。
而在那道盾墙组成的线的后方,在工事前面的矮丘上,有一排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塞拉斯盯着那排冷光。
弩炮。
十二台野战弩炮被整齐地排列在工事前方的一处矮丘上,每台之间间隔二十步,射界覆盖了整片平原。
粗壮的木质框架被铜铁件箍紧,扭力绳索绷得像琴弦。每台弩炮配三个人:一个绞弦丶一个装弹丶一个瞄准。
在这个距离上,一发弩矢能穿透两面叠在一起的罗马大盾。
这不是普通罗马军团的配置,就算是攻城大队,也最多带两到三台弩炮用于攻城。
十二台野战弩炮同时部署在一片开阔地上,这打法很烧钱。每台弩炮的花费够养活一个百夫长好几年,十二台摆在一起,砸进去的金钱都够在阿普利亚买下一整片农场了。
只有克拉苏能这么干。作为罗马首富,用消防队敲诈出一座房地产帝国的男人,他花钱的方式和打仗的方式一样,不在乎代价,只在乎回报。
方阵里有人已经认出了那些东西。
「弩炮——」
声音从前排传到后排,像一阵寒风刮过麦田。
长矛兵的伫列里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塞拉斯身后的一个色雷斯老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见过弩炮,一发弩矢就能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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