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六十五年。
塞拉斯的脚下又换了一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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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条窄得两辆牛车都并排走不过去的街道上,环顾四周。
河谷里的棚屋变成了木墙围起来的城镇。
这里是一片规整的市场,市场很小,卖的东西也简单:铁器丶皮毛丶粗磨的面粉丶本地酿的酸啤酒丶从南边走私过来的橄榄油和盐。
摆摊的人们脸上带着十几个不同民族的特徵,色雷斯人的高颧骨,高卢人的红胡子,日耳曼人的浅色眼睛,叙利亚人的深褐皮肤,甚至有几个努米底亚人。
他们互相听不太懂对方说话,但他们都管这个地方叫同一个名字:自由盟。
这里没有奴隶。
城门的门楣上,用拉丁语丶希腊语和高卢语三种文字写着同一句话:此地无主人,来者皆自由。
城镇的周围,散落着十几个更小的定居点,沿河谷一字排开。每个定居点都有自己的小议事会,每年春天,各定居点都派人到中心城参加联盟大会。
更重要的是,自由盟不再只是一群逃奴了。
莱茵河两岸的高卢部落,那些在日耳曼人的压迫下苦苦挣扎的小部族,开始派人来谈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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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联盟的条件只有一条:你的地盘上不许有奴隶。
有些部落答应了。有些部落犹豫了很久,最后也答应了。有些部落拒绝了,然后在下一个冬天被日耳曼人灭了族,幸存者逃进了自由盟的木墙,终于也答应了。
【隐藏支线:熔炉,完成民族融合。】
【自由盟已从单一逃奴定居点,发展为跨民族联合城邦,
包含原起义军核心部族丶莱茵河流域4个高卢联盟部落丶
以及持续流入的地中海沿岸逃奴群体。
联盟人口突破七万二千人。】
【奖励积分:+3700】
【当前积分:131700】
塞拉斯在城镇里转了转,发现城里的孩子们喜欢玩一种叫「塞拉斯与克拉苏」的游戏:
一个小孩扮演塞拉斯,抓一把树叶当银币,撒进另一个小孩的「钱庄」里,然后大喊「假的!全是假的!」围观的孩子们哄堂大笑,一拥而上把「钱庄」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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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六十年。
场景跳转,塞拉斯站在了一间气味浓重的造船坊里。
空气中混着松脂丶沥青和新伐木头的味道。十几个工匠正在弯曲的龙骨上钉木板,锤声此起彼落。
这不是地中海里那些平底桨帆船的身架,船的吃水更深,船肋更密,船体用双层橡木加铜钉铆合,专门为对付大西洋的涌浪设计。
造船坊的墙上钉着一块写满拉丁文的木牌:
远西班牙行省总督令:建造远洋巡航战舰,肃清大西洋沿岸海盗。
落款是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他花了十一年走到这一步。
那张地图锁在他书房的柜子里,锁了十一年,但他一天都没有忘记它。
在元老院里打嘴仗的那些夜晚,在情妇们的床榻上辗转的那些凌晨,在一笔又一笔债务的数字,把他逼到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始终记得。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行省,他要的是一个罗马人从来没有踏足过的世界,在那里,没有庞培的阴影,没有元老院的规矩,没有克拉苏的帐本。
远西班牙行省给了他一切他需要的东西:一个背靠赫拉克勒斯之柱,直面茫茫大西洋的港口,一支可以光明正大建造的舰队,以及元老院鞭长莫及的距离。
在给元老院的公文里,他轻描淡写地写着「在西班牙大西洋沿岸,进行例行巡航与肃清海盗」。公文每一个字都无可指摘。
而他的舰队,已经穿过未知的大洋迷雾,沿着茅利塔尼亚的海岸一路向南了。
第一支探索船队,在公元前六十年的夏天回到了加的斯港,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让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整袋整袋的砂金,装在用象皮缝制的袋子里,每一袋都沉得需要两个人抬。还有象牙,比罗马市场上见过的任何一根都大,以及黑檀木,香料……
凯撒站在码头上,看着水手们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卸上岸。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命令所有参与探索的水手和军官签署保密誓书。第二件事,是派出更多更大的船队。
公元前五十八年。
凯撒回到了罗马城,当选了执政官。
这一次,三头同盟的建立,和原先的历史线有些不同。
在原先历史的时间线上,凯撒竞选时负债累累,靠克拉苏借钱才勉强站稳脚跟,和庞培结盟,是因为他需要庞培的老兵和声望来压住元老院。三个人互相利用,互相忌惮,同盟从第一天起就埋着裂缝。
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凯撒从西班牙带回了一条独立于整个地中海体系之外的黄金航线。
庞培需要钱给退伍老兵分地,凯撒给了。
克拉苏需要独占性的远洋商道利益,凯撒也给了。
他用南方黄金海岸的财富,把这两个比他年长丶比他资深丶比他有权势的人,收编进了自己的棋局。
元老院以为他们在制衡,以为他们在用凯撒的钱和平民声望,去压制庞培。但他们没有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的筹码没有上限。
系统在塞拉斯眼前投出一行字。
【历史事件:凯撒高卢战争】
文字闪烁了一下,然后碎裂了。新的文字浮上来。
【历史事件:凯撒高卢战争:未发生】
【历史事件:凯撒南方海路远征:开始】
高卢战争不会发生了。
塞拉斯盯着那行字。
在原先的历史时间线上,高卢这场战争持续了八年。凯撒率十个军团北上,一百万高卢人被杀,一百万高卢人被卖为奴隶,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整个大陆,都变成了罗马行省。《高卢战记》让凯撒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将军之一。
那是教科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章,现在它从这段历史中消失了。
凯撒没有北上高卢。
他以「保障南方航路安全」为名,拿到了非洲和努米底亚行省的军事统辖权,把他在远西班牙时期跑通的大西洋航线,和他新开辟的红海—印度洋航线合成了一张网。
他的舰队从迦太基旧港和贝勒尼基港同时出发,两条钳臂向南伸展,从东西两侧勾勒出整个非洲大陆的轮廓。
与此同时,阿尔卑斯山以北,自由盟的农民在春播。
一个色雷斯老农赶着牛,用犁具翻开土地。他的妻子跟在后面撒种,背上绑着一个裹在羊皮里的婴儿。远处木墙城镇的望楼上飘着黑鸦旗。
傍晚收工,人们围在公共灶台边吃饭。
一个老兵在讲塞拉斯的故事,他讲的版本已经面目全非:
塞拉斯变成了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东方巫师,身高八尺,克拉苏的兑银铺是被他一口气吹塌的。孩子们听得入了神。大人们笑着摇头,但没有人纠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版本,每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离谱,也更好听。
老农的妻子一边给婴儿喂奶一边听,听完后问:「后来他去哪儿了?」
老兵愣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说。「也许去了世界的另一头,去解救那里的奴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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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盟,某一年的秋天。
塞拉斯站在城墙的最高处,他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斯巴达克斯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两条手臂上的旧伤疤因为天冷而发紫,握剑的右手已经不太听使唤。
他的脚下是一片收割过的田地,田垄之间散落着金黄的麦茬。远处的山谷里炊烟升起来,被黄昏的斜光染成了橙色。
他不知道凯撒是谁,他不知道有人替他们挡下了一场战争,一场根本没有发生过的战争。
他身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盘腿坐在斯巴达克斯旁边,用树枝在木板上画马。
「给我讲自由之神的故事吧。」
斯巴达克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听哪个版本?」
「真的那个。」
斯巴达克斯想了想。他没有讲那些传说里的那些版本,什么东方巫师,什么一口气吹塌银号,什么八尺高的巨人,什么在山顶飞升上天。
他讲的是一个很安静的故事。
「有一个人,来的时候一点也不起眼,谁也不认识他。」
远处传来牛铃声,隔着半个山谷飘上城墙。
「他来的那天,我们身上都还带着锁。他砸开了第一把,然后他没有继续砸。」
小女孩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他把锤子递给了那个刚被砸开锁的人。他说,你去砸下一个。」
小女孩手里的树枝停了。「他为什么不自己砸?」
「因为一个人砸不完世上所有的锁。」
风从城外吹来,卷起几根散落在墙头的麦秆。
斯巴达克斯继续讲了下去。
他讲卡普阿,讲维苏威山,讲那些在夜里从庄园和矿坑里逃出来的人。
讲他们怎样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变成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讲他们穿过雪原,翻越山口。
「过了山,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脚下的土地不属于罗马了。」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
她生在自由盟,从来没有见过罗马的鞭子,也不明白一块不属于罗马的土地,为什么值得几万人在风雪中驻足。
斯巴达克斯望向北方。群山尽头,雪线在暮色中一点点变暗。
「他离开的那天,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的地方亮起了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等光散了,那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
「那他还会回来吗?」
斯巴达克斯没有回答。
小女孩低头想了想,又问:「他给你们留下什么了吗?」
斯巴达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田地丶牛车和炊烟。
那里曾经什么都没有。
他们刚翻过山时,没有房屋,没有粮仓,没有城墙。只有几万人挤在泥泞的山谷里。
后来,他们修起了第一间屋子,开出了第一片田地。
再后来,有了道路丶集市丶铁匠铺,有了不准买卖人口的法律,有了任何人都不能被另一个人占有的盟约。
但这些都不是永恒的。城墙会倒,粮仓会烧,土地也可能再次被人夺走。
斯巴达克斯看着小女孩。
「要是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生下来就该跪在他面前。你信不信?」
小女孩的眉毛一下竖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相信?」
「他说他的父亲是主人,他的祖父也是主人。你的父亲是奴隶,你的祖父也是奴隶。所以你天生就该属于他。」
「胡说。」
小女孩把树枝扔在木板上。
「人怎么能属于另一个人?」
斯巴达克斯笑了。
「对,」他说,「这就是他留下的东西。」
山脊上最后一抹日光正在退去,雪顶从金色褪成灰白。
很多年以后,那个小女孩也老了。她会坐在同一段城墙上,把这个故事讲给自己的孩子听。
她的版本没有东方巫师,没有十尺高的巨人,也没有乘光飞升的神明。只有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他砸开了第一把锁,把锤子递给了下一个人,带他们翻过了一座山,然后在雪地里变成了一阵光。
这是所有版本里传得最少的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真的。
【隐藏成就:为幸存者保留未来——验证透过。】
白色的结算空间重新包围了塞拉斯。
四张卡片在他面前依次展开。每张卡的正面是一个人的名字,像四座并排的碑。
【斯巴达克斯】
原历史:公元前71年,西拉鲁斯河战死,他带领的奴隶军团全军覆没。
现历史:越过阿尔卑斯,建立自由盟。
死于城墙上的一个黄昏,孩子们以为他睡着了。
四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的人。
【克拉苏】
原历史:镇压起义后三头同盟,公元前53年死于卡莱。
现历史:败于起义军,失去帅印与凯旋。
对军功的饥渴比原来的历史更深。
公元前53年,死于卡莱。
四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到死都还在追赶别人的人。
【庞培】
原历史:截杀五千溃兵,抢报「斩断叛乱根源」。
现历史:铁甲骑兵踏进空荡荡的河谷,一个溃兵也没截到。
粮道战争输给了一个从海上回来的对手。
凯撒没有杀他,而是放逐了他,给他虚衔,让他安度晚年。
死后元老院给他立像,底座刻着「伟大的」。
他争夺了一生的伟大,在他不再构成威胁之后,终于被刻在了石头上。
【凯撒】
原历史:征服高卢,渡过卢比孔河,独裁统治。
公元前44年3月15日,死于庞培剧场,身中二十三刀。
现历史:没有发动高卢战争,舰队经红海与大西洋两路南下。
公元前44年3月15日,凯撒听从不明术士的预言,没有出门。
刺杀凯撒的阴谋败露,卡西乌斯被处死,德西姆斯处决,马库斯·布鲁图斯因塞尔维莉娅的求情而免死,被永久放逐。
此后二十年,凯撒以终身独裁官之权完成了制度转型。
罗马共和国最终走向了个人统治,但他让罗马少走了一条铺满罗马人尸体的路。
公元前26年,老死于亚历山大港图书馆。
生前创作《大洋志》。
四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亲手写下自己历史的人。
四张卡片翻到背面,消失在白光里。最后一张卡浮上来。
【玩家:塞拉斯】
影响评价:不可计算。
检测到当前世界线存在以玩家为原型的文化遗存:
阿庇亚大道和城墙涂鸦:「塞拉斯·自由之神」,反覆出现约四十年,直至城墙翻修。
山外自由盟建国神话中的「飞升先知」形象。
地中海沿岸奴隶口耳相传的「塞拉斯之路」传说。
【你没有向历史索要一个位置。】
【你只留下了一个念头:人不该属于另一个人。】
【从此以后,每一个不肯跪下的人,都站在了你的身后。】
最后这张卡没有翻转。
它在白光中缓缓展开,化作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的颜色随时间向前流动。
表示罗马的红色一直没有越过高卢。它沿着地中海海岸向南延伸,化作一串港口丶商站与附庸王国。
而在阿尔卑斯以北,有一块与罗马完全不同的颜色。
它被包围过,被入侵过,内部发生过分裂,也曾在最虚弱的时候只剩下三座山谷。
但它始终没有被染红。
塞拉斯看着地图上,那一小块没有被染红的土地。
他在这个时代赢下过很多场战争,但他赢得最好的一场,没有刀兵,没有战报,也没有人知道它曾经险些发生。那是一场高卢战争,它没有开始。
高卢的风吹过田野,山川依旧,村庄依旧。
群山之后,炊烟仍在升起。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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