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得出是在讨价还价。海盗不是军队,没有绝对的服从链。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帐:顶着不出来,上面的人封死舱口,空气一点一点变薄,最后他们都得闷死在黑暗里。如果他们投降出来,至少可能还有一条命。
不到两分钟,舱盖上传来三下回敲。
「出来不带家伙。」帕迪喊道。
几个囚犯把封住舱盖的船钉取掉,开启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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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弯刀先被从缝里扔了上来,哐当落在甲板上。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一柄短斧,一把生锈的燧发手枪。
帕迪踢开那些武器,朝下面扬了扬下巴。海盗一个一个地从舱口钻出来,眯着眼适应阳光。一共十二个人。
加上甲板上之前绑着的六个,一共十八个海盗俘虏。
格里芬和纹身男把他们押到了前甲板,用缆绳拴在绞盘底座上。帕迪亲自搜了一遍身,从一个海盗的靴筒里又搜出一把小刀。
「总有一个。」帕迪把小刀往海里一扔。
货舱开启了,乔治让霍金斯带两个水手下去清点。
帕迪带着两个人跟在后面做记录。
「粮食只够十天。饼乾两桶,盐鱼半桶,面粉一袋。淡水更糟,只剩两桶半。按船上现在这个人数,最多撑六天。」
「火药和炮弹呢?」
「四磅弹九发,火药三桶。有一桶受潮了,开启的时候味道不对。」帕迪用指甲弹了弹手里的清单,那是一块从包装箱上敲下来的木板,上面拿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总结:我们有够吃一周的食物和够打两轮齐射的火药。」
他把木板翻了个面。
「好讯息是,我从海盗那搜出了六瓶朗姆酒。坏讯息是,格里芬已经喝掉了一瓶。」
乔治没有笑。他站在后甲板的栏杆旁,俯瞰着整条船。
甲板上的人可以分成三堆。
第一堆是囚犯,也就是从底舱上来的那些人。
帕迪丶格里芬丶托马斯,包括底舱还病着的那些,一共三十多个,散在中甲板的各处。
有的在检查缴获的武器,有的坐在船舷边发呆,有的在给自己和别人包扎伤口。
三个囚犯在战斗中死了,一个被海盗的弯刀劈中了脖子,一个从桅杆索具上摔下来,一个被流弹击中了腹部,格雷夫斯花了二十分钟试图止住他的血,但没止住。
三具尸体被用旧帆布裹着,放在前甲板的角落里。
第二堆是海盗俘虏。一共十八个人,手脚被绑,拴在前甲板的绞盘底座上。
有几个人脸上带着伤,但神情并不太恐惧,他们在海上被俘是家常便饭。
第三堆是「仁慈号」原来的水手。
克劳福德带着亲信弃船的时候,带走了船长和水手长,留下了十一个普通水手。
海盗登船后,这些人没有反抗,大部分躲在各个角落里,挨过了整场混战。现在他们聚在前桅下方,十来个人挤成一团,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一直往后甲板上飘。
他们在看乔治。
确切地说,他们在等,等着搞清楚,这条船现在到底是谁的。
两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着,充斥着一种互相摸不准的警觉。
几个小时前,囚犯还被锁在底舱里,水手还在押送他们。现在囚犯手里有刀,水手手里没有。
这个权力关系的倒转太快了,快到双方都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接下来会怎样。
乔治从后甲板走下来,他走到了两群人中间的空地上,先找到了霍金斯。
「帆还是你来管,你的人知道怎么操帆,我的人不知道。谁在哪个桅位上干活,你来安排。」
霍金斯愣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乔治走到了托马斯面前。
「炮你来管。哪几门能用丶怎么排班丶弹药怎么分配,是你的活。」
托马斯什么也没说,但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精明的丶带着三分傲气的表情。
帕迪等乔治做完了这些后开口。
「那我管什么?」
「你管他们。」乔治朝甲板上的囚犯们扬了一下下巴,「告诉他们不要碰索具,不会的不要装会。水手干水手的活,他们不要添乱。」
帕迪挑了一下眉毛,他听懂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管住囚犯」,是「让囚犯和水手不要打起来」。
格雷夫斯最先把下一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他从中甲板走上后甲板,深色外套上面多了几块新鲜的血渍,大概是给伤员包扎时沾上的。他站到乔治身边,背对着下面所有人,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
乔治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刚打赢了一场仗,但下面那些人——」格雷夫斯的下巴朝中甲板方向点了点,「囚犯丶水手丶俘虏,加在一起五十多号人,他们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说了算。」
「对,谁说了算。」格雷夫斯重复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战斗时候的指挥权是打出来的,但仗打完了,你是什么?囚犯?船长?海盗头目?你拿什么身份管这条船?这些水手凭什么听一个流放犯的?」
他把酒壶塞回口袋,灰色的眼睛盯着乔治。
「赢了仗不等于坐稳了位置,后面这一关比海盗更难对付。在那边——」他朝中甲板的囚犯群落扬了扬下巴,「已经有人在问这个问题了。」
乔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中甲板上,靠近主桅右舷的位置,一个大块头囚犯正倚在缆绳堆上,两条腿叉着占了大半条走道。
莫根。
乔治在底舱见过他。刚才战斗的时候,莫根是帕迪那组砍缆绳的人之一,他力气很大,一下就把一个海盗掀翻到海里了。
但从刚才起,乔治就注意到他在跟旁边的人嘀咕。三两个人围在他身边,时不时朝后甲板看一眼,像是在估量什么。
格雷夫斯看了乔治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梯子。
乔治从栏杆上直起身。
「帕迪。」
帕迪从前甲板方向跑过来,弯刀别在腰上晃荡。
在底舱时,帕迪亲眼看着,这个人用一套关于虱子的理论救了十二条命,又在所有军官弃船之后,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方案,带领一群囚犯打赢了海盗。
帕迪做了二十年走私生意,靠的是一条简单的直觉——跟对人。他在底舱第一次给昏迷的乔治喂水的时候还不确定,但现在他确定了。
更重要的是,帕迪是底舱囚犯里,公认最有号召力的那个,他的嘴和他的胆子让大多数人愿意听他吆喝。他选择站在乔治这边,等于给乔治带来了底舱里一半人的信任。
「把所有人召集到中甲板。囚犯丶水手丶全部。我有事要说。」
「俘虏呢?」
「留在原地,让他们听。」
帕迪没有追问,转身就走。很快,他的嗓门就从中甲板的一头传到另一头:
「所有人过来集合。这不是请求,是通知。如果你还想在这条船上待着,不想被扔下海,就给我挪过来。」
人慢慢聚拢了。
中甲板不大,站满了人以后肩碰肩,站不下的挤在前甲板的边缘。
乔治站在后甲板梯子顶端往下看,格里芬蹲在主桅旁边,托马斯靠在左舷船板上,埃兹拉没有离开舵轮,他的三根手指搭在轮辐上,半闭着眼,但耳朵竖着。
格雷夫斯站在人群外围,背靠一只木桶,双臂交叉在胸前。
「仁慈号」原来的水手站在一起,和囚犯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
一个年轻水手双臂抱在胸前,脚不停地搓着甲板,看起来有些紧张。他叫扎卡利,就是海盗登船的时候,从甲板格栅口摔进底舱丶被抢了钥匙串的那个人。
莫根没有站在人群里。他靠在主桅的底座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他的位置刚好在乔治的正前方,他故意选了这个位置。
乔治开口了。
「清点结果,帕迪已经报了。粮食够吃十天,淡水够喝六天,火药够打两轮。」
他没有做铺垫。
「克劳福德弃船的时候带走了小艇丶航海仪器和大部分武器。仁慈号现在没有六分仪,没有最新的海图,只有一个罗盘。我们回不了巴贝多,就算回得了,巴贝多对我们来说也意味着绞刑架。我们也回不了英国,这条船上的每一个囚犯,从法律上来说,仍然是流放犯。」
中甲板安静了,连海盗俘虏都停止了窃窃私语。
「但我们活着。」
他停了一下。
「这条船是我们从海盗手里拿回来的。从这一刻起,它不再是一条运囚船,它是我们的船。」
「谁的船?」
声音从主桅方向传来,带着一种故意挑衅的语气。
莫根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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