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帆终于被完全放了下来,风灌进帆布,整面帆一下子鼓满了。桅杆向前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船身跟着向外扯了一下。
最后那根固定在礁石上的粗缆瞬间绷紧,嗡的一声从船尾一直传到甲板上。
「别砍!」乔治立刻喊道。
帕迪已经站进越来越深的水里,手中的斧头停在半空,「我还没砍!」
「等它自己起来!」
潮水继续涨着,船体还在一寸一寸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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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面的那根支木先松了,它从船底滑出来翻进水里,接着第二根,嘎啦一声,整条船突然向右摆了一下。
有人脚下一滑,撞在舷墙上。
「抓住东西!」埃兹拉大喊。
下一刻,左舷剩余的支架一起被卸掉了重量,「斑鸠号」向右回正,停住,又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次,船底没有重新压回去,它终于浮起来了。
埃兹拉第一个反应过来,「把帆吃住!船尾的人全上来!」
乔治同时朝岸上看去,格里芬已经涉水回来,莫根却没有动。他还带着几个人守在篝火边,七名俘虏全部被绑着趴在沙地上。
乔治朝他挥了一下手,「你们快上船!」
莫根指了指俘虏,「他们呢?」
「留着!」
守俘虏的人转身就跑,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抓住船边垂下来的绳索往上爬。
最后只剩帕迪还在船外,他已经蹚到了系着最后一根缆的礁石旁,海水已经淹到了他胸口。他抬头看向乔治,「现在砍?」
乔治看着最后一个人翻过船舷,「砍!」
帕迪举起斧头。第一下——砰!湿麻剧烈震了一下。第二下,几股粗大的麻纤维崩开。
帆已经吃住了风。
「斑鸠号」开始随着潮水向外扯那根缆绳,最后一根缆绷得越来越紧,每一次浪过去,都把帕迪整个人往礁石方向带一下。
第三斧——啪!麻股断了大半。
「再来一下!」乔治在船上喊。
帕迪喘着气,「我看见了!」
紧接着他挥起第四斧砍进去,但绳子没有断。
帕迪乾脆把斧刃卡进裂口,两只手一起压住斧柄,藉着船身往外拉的力量猛地向下一撬。粗缆发出一声尖利的崩裂。
啪——!最后一根缆绳断了。
「斑鸠号」猛地向前一蹿,帕迪整个人失去支撑,一头栽进水里。
「帕迪!」
乔治把早已准备好的尾绳立刻扔了出去。帕迪从水里冒头,第一把没抓住,绳索从他掌心滑过去,船已经开始移动。
「再扔!」
第二次,绳头落在他面前,帕迪扑过去,一把抓住。船尾几个人同时向后拉,他的身体立刻被拖直,整个人趴在水面上被船带着走。
「慢点!」
上面有人笑道,「帕迪,你跟港口那些姑娘在一起时没嫌过快吧!」
帕迪呛了一口海水,抬头就骂:「那是她们骑着老子!不是一条船拿绳子拖着老子!」
甲板上爆出一片笑声。
「拉!」几个人一起发力。
帕迪被拖到船边,伸手抓住垂下来的绳梯,几步爬了上来,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把帕迪拖上甲板。
他刚躺下就抬腿踹了旁边那人一脚,「刚才谁笑了?」
乔治已经没空管他们,最后一根固定缆断开以后,「斑鸠号」就彻底自由了。
船仍在浅滩边缘,下面的水刚刚够把它托起来,帆已经吃住了风,船正在缓慢转向。
乔治抬头看了一眼鼓满的前帆,又看向前方渐深的黑水。「埃兹拉,带我们出去。」
埃兹拉的两只手搭在舵轮上,开始转动。船首偏了过去,「斑鸠号」继续向前。最开始很慢,船底仍然擦着浅滩,沙粒和木板之间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咯——
甲板上的笑声全停了。
船身突然向左歪了一下,所有人的身体同时被甩向一边。
帕迪刚爬起来,又一屁股撞回甲板,有人本能地抱住桅杆,乔治一把抓紧身旁的索具。
紧接着,整条船向下一沉,又立刻被更深的海水托住。
水从船首两侧被切开,浪声骤然变大,斑鸠号一下子冲进了海里。
船身不再歪斜,也不再被任何东西拖住,只有舵轮丶风和脚下不断加快的水声。
乔治松开手里的缆绳,他听着海水沿着船壳飞快向后退去,「斑鸠号」正在加速。
他们启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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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昨夜抢来的船还带着海盗生活过的痕迹,甲板缝里有干掉的血,船尾舱里铺着没收起来的毯子,前舱吊床下面扔着半只靴子,火药舱门上还留着科布用炭条写的记号。
格里芬提着一桶海水从甲板中间走过,把水泼在那片血迹上。
帕迪跟在后面,用扫帚把水推向排水孔。「轻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甲板,「这可是我们的新家。」
格里芬又提起第二桶,哗地泼了下去,「新家总得先把前一个主人留下的血洗掉。」
「我是让你别把甲板也一起刷掉。」
格里芬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住的地方很讲究?」
「至少没有十二门炮对着邻居。」
「那你以前住得挺差。」
帕迪抬头看了他两秒,决定不跟这个人讨论生活品位。
海风已经起来了。「斑鸠号」的主帆吃着风,它没有「仁慈号」那种装满货物后迟钝的横摇,每一次浪从右舷托起船身,船首都会很快落回航向。
埃兹拉站在舵轮后,三根手指搭着舵轮。乔治从前甲板走回来,在他身旁停下,「怎么样?」
「好船。」埃兹拉的眼睛看着帆,「它比仁慈号快很多。」
「我知道。」
「不,你现在还不知道。」埃兹拉看了乔治一眼,「等有一条船在后面追你的时候,你才会知道。」
格雷夫斯从后舱钻出来,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卷了边。他的脚步比昨天稳,脸色却更差。
他在乔治面前站定,把本子摊开,翻到中间一页,用一根发黄的手指戳着上面的名字。
「这些人,「他说,「烘过衣服丶剃过头丶隔开住的这些人,这几天,一个也没有再发烧。「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船热的病因是你说的虱子,乔治,不是血里的毒,不是上帝的旨意,是他妈的虱子。「
「还有用了酸橙的那组,牙龈不出血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帕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硬饼乾,「所以呢?」
格雷夫斯没理他。
帕迪看向乔治。「所以?」
「虱子。」
「我知道是虱子。」帕迪说,「我问这说明什么。」
格雷夫斯终于抬头,「说明我们以前给病人放血丶催吐丶熏醋,可能都是在折腾他们。」
「可能?」
「医学里一句话后面,最好留一点余地。」
帕迪嚼了两下饼乾,「死人的时候你们留吗?」
格雷夫斯看了他一眼,帕迪很识趣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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