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鸠号」的船长室只有一张窄桌丶一盏吊灯和两个凳子。
灯随着船身的摇晃缓缓转动,把光影在舱壁上甩来甩去。外面是皇家港的夜晚,锚地里远远近近亮着其他船上的灯火,码头方向传来醉汉的嚎叫,和一条狗持续不断的吠声。
乔治把从「斑鸠号」上搜出来的东西摊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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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迪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抱着胳膊打呵欠。
「你盯着那堆烂纸看了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能看出很多东西来。」
乔治没抬头,手指划过航海日志上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斑鸠号的原海盗船长布里格斯不认识多少字,但数字记得还挺勤,每一天的航向丶大致的经纬度丶海况丶风向,甚至潮水涨落的时间,都画了简陋的符号。
这本航海日志是「斑鸠号」上最值钱的东西,因为上面有资讯。
乔治翻到七天前的记录。
航向七天前从东北偏东转为正南,速度被标注为「风满」,布里格斯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代替节数。位置标注模糊,但结合海图上的资讯,不难推算出大致海域。
下面一行没有用文字,而是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两条交叉的线段,旁边写着「艾薇号」。
「艾薇号。」乔治轻声说。
帕迪的呵欠停了一半,「什么?」
「那是一艘布里斯托的双桅商船,上个月从巴贝多出发,装满糖和靛蓝,走向风海峡北上。港里至少有三家商行在等这艘船。」
乔治用手指点着航海日志上的日期和航向。
「七天前,这艘船在向风海峡被斑鸠号的海盗们截获。」
他继续翻页。布里格斯在截获记录后面写了细节,海盗们把货物分装上两条小船,分头运走,糖运往法属圣多明各南岸,某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小港,靛蓝走另一条线。
「船员呢?」帕迪凑了过来。
乔治又翻了一页。布里格斯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更潦草,显然是事后补记,但资讯很清楚:船员被丢在伊纳瓜岛附近的一处小礁岛上。礁岛有淡水井,不至于渴死,但没有船。
「丢在礁岛上。」乔治说,「不过布里格斯在三天后的记录里提到,他们再次路过时看见礁岛上已经没人了,记录旁边标注了西班牙渔船的字样,所以那些船员大概是被经过的渔船救走了。」
帕迪哼了一声,「海盗还挺仁慈。」
「不是仁慈,杀商船船员会让商人武装自己,加大下一次劫掠的成本。」
乔治把航海日志翻到最后几页,后面的记录不再是航程资讯了,而是补给帐目。
一行数字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日期和地点。
「八月二十四日。」乔治读道,「佩德罗浅滩西端。」
他停了一下,把散落的货物清单翻出来,找到一张对得上日期的单据。上面列着十二桶火药丶六箱铅弹丶二十桶盐肉。价格写在旁边,用的是西班牙银元和英镑的混合计价。
「补给接头。」乔治说。
帕迪凑过来看。
「十二桶火药,这不是小买卖。」
乔治把那张沾着酒渍的纸条拿起来,上面只有三行字:时间丶地点和讯号。
补给船会悬一盏桅灯,海盗船会以两次短灯回应。
乔治把航海日志和纸条并排放好,看了很久。
帕迪靠回凳子上,「所以呢?这对破烂有什么用?」
「我们需要找个能把它们送到对的人桌上的人。」
「什么对的人?」
「总督署。」
帕迪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我们是逃犯,你去找总督署做什么?」
乔治理解这种表情。他们的处境摆在那里:一群逃犯,驾着一艘来路不明的船,没有贸易许可,船舱里还堆着来路不明的货。
在加勒比海的任何一个英属港口,如果港务官较真查验,他们不是被当作逃犯抓回去,就是被当作海盗送上绞刑架。
所以他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要在这片海上活着,就得有一个合法的身份。
乔治盯着航海日志上,布里格斯画的那些粗糙符号,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
私掠许可证。
现在是1701年,欧洲列强在加勒比海的角力正在升温,英国丶法国丶西班牙三方的正规海军谁都不够用。
各国政府想出了一个省钱的办法:签发私掠许可证,授权民间船只可以合法攻击敌国商船。
说白了,就是国家把抢劫外包给民间资本。政府不用掏一分钱造船发饷,只需要盖一个章,就能让成百上千条武装船去撕咬敌国的海上贸易线。
作为交换,私掠船截获的战利品不能私吞,必须交给海事法院定性拍卖,王室抽税,投资人拿大头,船长和船员靠分红吃饭,没有底薪,全看本事。
而持证私掠船一旦被敌国俘获,船员会享受军人战俘待遇,不会被当海盗绞死。
乔治知道,这套制度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会越滚越大。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丶七年战争丶美国独立战争丶拿破仑战争……每一场英法之间的大仗,都会催生出成千上万条私掠船。
法国人正面打不过英国皇家海军,就把私掠船交战当成国策来推行,敦刻尔克和圣马洛的港口里,走出了一批名震大西洋的传奇船长。
英国这边也不遑多让,靠私掠起家的人,从码头无赖做到船队之主,从走私贩做到殖民地议员甚至受封爵士的,大有人在。
当然,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这套体系才刚刚成型,规矩还没后来那么死板,门槛也没高到够不着。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只要手里有足够有价值的东西递上去,找到合适的靠山,完全有可能搞到一张许可证。
而他手里这本航海日志,上面记录了海盗的航线丶劫掠记录丶补给网路丶接头暗号……这些对于总督署来说,就是现成的情报,也是他的敲门砖。
乔治把桌上的东西收拢,「我们总不能一直以逃犯的身份待下去。我们手里有海盗的航线丶劫掠记录丶补给网路,可以拿这个去跟总督署谈谈,说不定能找到摆脱逃犯身份的机会。但问题是——」他拍了拍那本航海日志,「这种东西不能直接送上门。我们需要一条能搭上总督署的门路。」
帕迪没吭声,等着他说下去。乔治想了一会儿。
「铜钟酒馆的玛尔戈。」
帕迪挑了下眉毛,「那个老板娘?」
「她在皇家港做黑市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乔治说,「赃物丶走私货丶来路不明的东西,她什么都接,什么都能出手,港务官和海关的人从来没动过她。一个女人,在这种地方把这种买卖做到这个份上,不可能没有自己的门路。」
帕迪慢慢点了点头,「你觉得她能搭上总督署的线?」
「不一定是她自己,但她知道该找谁。」乔治站起来,「这种人手里握着的关系,比我们看得到的深得多。明天去探探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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