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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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台就在格里芬头顶上方,不到六英尺的位置。炮台的旁边是珊瑚石垒成的矮墙,石缝间还长着一丛丛野草。三根炮管伸出矮墙外,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
格里芬等了一会儿。水珠从他的光头上滑下来,流进眼窝,他擦了一把。
确认了周围没有哨兵后,他双手抓住炮台地基的石缝,把自己从水中拉了上去。他翻过矮墙的边缘,落在炮台内侧的泥地上。
三门铸铁炮排成一排,每门炮都被固定在一个粗糙的木质炮架上,炮架被用铁箍箍在石头做的地基里。炮身上锈迹斑斑,炮衣随意地搭在上面。
格里芬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枚食指粗的钢钉。他摸到炮尾顶部那个铜币大小的火门,凭触觉确认了孔位。
他把钢钉的尖对准火门,另一只手握住一块用布裹起来的石头,一锤砸下去。
布裹的石头撞上钢钉尾端的闷响,被夜风和海浪声吞掉了大半。钉子入孔一英寸。
他又砸下了第二锤,钉子全部没入了。
格里芬用指尖检查了一下,钉头已经和炮尾齐平了,现在就算拿工具也撬不出来,除非把整个炮尾都钻开。
这门炮现在废了。
他又移到第二门炮前,还是一样的动作,找火门,把钉尖塞进去,砸下两锤。
最后是第三门。
三门炮的火门都被钉死了。
赫克托从矮墙的另一端翻了上来,格里芬朝他做了个手势,表示他这边已经结束了,赫克托点点头。
他们转向炮台后方的弹药屋,那是一间低矮的石头小房子,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黑火药的气味扑面而来。房子里有六个木桶靠墙码着,旁边堆了十几颗铸铁炮弹。
格里芬拧开腰间的锡壶,里面装满了海水。他掀开最近几桶火药的桶盖,把海水倒了进去。一壶水不够泡透整桶火药,但他伸手进去搅了十几下,黑色的粉末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泥浆。
现在这桶火药也废了,等到海盗真的要开炮的时候,他们开启桶盖,捞出来的将是一把烂泥。
赫克托也开启锡壶,把海水倒进剩下的几桶火药里。
两人从弹药屋里退出来,把门关上然后翻过矮墙,划回水中,套上面罩,沿着崖壁根部的浅水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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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内深处。
马修和尼尔的进度比预期慢了很多。
拖着几个木桶在水下匍匐前进的难度不小,桶虽然做了配重保持浮力,但在水中拖行时产生的阻力,还是让他们的速度大降。
他们摸到海盗的两艘船的锚泊位的时候,格里芬和赫克托已经完成了任务,撤出了炮台。
两艘海盗船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它的船底长满了没清理的藤壶和海藻,马修的肩膀擦过一丛藤壶的时候,甚至被划了一道口子。海水灌进去,他感到一阵锐利的刺痛,但他咬住竹管,没有出声。
尼尔在前面解开了第一枚水雷的油布包裹。他的动作非常小心,桶盖上那四根突出的铅管触角是引爆装置,碰到了就炸。
他把配重的石头从桶底解下来,连着麻绳一起沉入海底。绳子立刻绷直,桶悬停在水面以下大约四英尺深的地方。乔治算过,海盗船的吃水线深度四英尺刚好。铅管的铅管触角探出水面不到一英尺,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很难被发现。
第二枚水雷布设在同一条船的另一侧,间隔大约10码。不管这条船朝哪个方向起锚,船底都会撞上其中的一枚。
两人给两艘海盗船都放好水雷后,退出了锚泊区,在浅水带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向湾口方向移动。剩下的两枚水雷要布在湾口航道的中段,用来封住出海的退路。
这两枚的位置最关键,也最难。乔治告诉马修,要从崖壁北面那块三角礁石算起,偏南十五码的地方,布第一枚,再偏南二十码,布第二枚。
两枚水雷布在这里,深水航道的宽度,刚好够斑鸠号从两枚水雷和北崖之间透过。
马修在水下靠手指丈量距离的时候,脑子里在转着一个念头:老大是怎么知道这么精确的数字的?
他们在蛇湾只待了一个下午。那个下午,乔治甚至没有下过水。他只是站在甲板上看了几眼,就画出了整个海湾的水下地形图。他是怎么知道这些水深丶航道宽度丶礁石位置,和甚至精确到码数的定位的?
马修没问,他在斑鸠号上乾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够他学会一件事情:乔治老大知道的东西,永远比他说出来的多,你不需要理解老大的手段,你只需要相信老大给你的命令是对的。
到目前为止,老大的命令还没有错过一次。
尼尔在另一边把最后一枚水雷的石头沉入海底,四枚水雷全部就位了。
两人沿着崖壁根部退回到浅滩,和先到的格里芬丶赫克托会合。四个人趴在浅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格里芬从防水皮袋里取出一盏只有巴掌大的小灯笼。他划了下火石,点燃灯笼,然后朝着蛇湾的东南方向举起灯笼。
开,合,开,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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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山坡。
两个水手趴在半人高的热带灌木后面,蚊虫在他们耳边嗡成一片,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已经被叮了十几个包,但他们不敢拍,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前方三十码的平地上,有几堆用旧帆布盖着的货物,在黑暗中排成一排,没有看守。
菲恩看到了浅滩方向的两闪灯光。他拍了一下老杰克的胳膊,老杰克点点头。
两人从灌木后面爬出来,压低身体,快步冲到货物堆的前。菲恩把预先浸过油脂的布条塞进帆布底下,掏出火绒盒。铁片划过火石,火星溅落,一缕细烟升了起来,然后变成了一朵拇指大小的火苗。
帆布被点着了。
火焰沿着被油脂浸过的布条迅速蔓延,爬上帆布,窜进木箱的缝隙里。菲恩还没来得及退回灌木后面,火就已经窜到了三英尺高,噼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他撒腿就往回跑。
五十码外,老杰克在一摞被帆布盖住的货物前蹲下来,他拂开覆盖的落叶,下面露出一小截裸露的引信线。这是海盗的火药包,看大小,量不是很多,大概只有五磅。
老杰克拿起火石一划,引信嘶嘶的烧了起来。
轰——!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叶在空中撒了一片,回声在两侧的崖壁之间弹来弹去。
三十秒后。
轰——!
旁边的火药包也被点燃了。
蛇湾的东南方向整个亮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上崖壁,把海盗们睡觉的棚屋区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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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区。
第一声爆炸响起的瞬间,韦伯从吊床上滚到了地上。
他的反应很快,他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手枪和一把弯刀,光脚踹开棚屋的门冲了出去。
东南方向着火了。
他身后的棚屋里,海盗们炸了锅。
海盗们被从睡梦中炸醒,翻滚着从吊床上掉下来,踩着别人的胳膊和腿往外爬。
有人提着裤子跑出来,有人光着脚踩到了碎玻璃,嚎了一声。有人拎着枪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开枪,就朝天放了一枪。
「东边!都他妈往东边去!」韦伯扯着嗓子吼。
有人在喊「西班牙人来了!」,有人在喊「海军!」,有的人什么都不喊,只是朝火光方向跑去。
三十多个人从棚屋区朝东南方向涌去,脚步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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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鸠号上,乔治看到了东南角的火光。
「起锚。」
斑鸠号轻轻摇晃,船头在涨潮的推力下开始缓缓转向。
「主帆升一半。」
帆布在微弱的风中鼓起来,船体前倾,速度从零开始慢慢爬升。
埃兹拉的手指扣在舵柄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了两条缝,他在听。水流拍打船底的声音,会告诉他水深的变化,舵柄传来的震动,会告诉他有没有暗流在把航向推偏。
「偏北两个点。」乔治说。
斑鸠号的船头转向蛇湾。崖壁的轮廓在火光中显得愈发清晰了,两道黑色的崖壁之间只有一道窄缝。
他们离崖壁越来越近,一海里丶半海里。
他们进入了崖壁,头顶只有窄窄的一条天空。斑鸠号的船舷两侧,只有不到两个船身宽度的余量。左舷是崖壁,右舷是水雷区的边界。
乔治看着眼前半透明的海图志介面,「保持航向,再偏北半个点。」
船底传来一声轻微的刮擦声,龙骨蹭过了一块水下礁石的顶端。乔治的手握紧了栏杆,但声音没有再响。
前方的水面豁然开阔,他们进入了蛇湾。
东南角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把水面也映成了红色。
斑鸠号在黑暗中滑入了蛇湾,没有一个海盗看到它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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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蛇湾入口的浅水区后,托马斯在炮甲板上站起身。
几门炮已经装填装填完毕,但装的不是实心铁弹。炮膛里是散弹筒,里面塞满了铁钉丶碎铅块和小石子。射程近,精度差,但在两百码以内,能把一片区域犁一遍。
旁边的甲板上放着几个拳头大小的球体,表面粗糙,像是裹了一层凝固的泥浆。
这是乔治做的燃烧弹。每一枚的核心是沥青丶油脂和少量黑火药的混合物,外面先用帆布紧紧裹了两层,再套上一层铁环箍住,防止散架。最后帆布包被整个浸入沥青里,凝固成一个硬壳。球体表面留了几个指头粗细的小孔,那是喷火口。点燃后,火焰会从孔里持续的喷出来。
乔治最初考虑过用陶罐装沥青和火药的混合物。但陶罐太脆,受到火药的推力,容易在炮膛里碎裂,那等于炸膛。用帆布裹起来,外面再箍上铁环,浇上沥青,这种结构能扛住发射的冲击,落地后外壳也不会一碎了之,而是持续燃烧,持续喷火,比碎裂飞溅更难扑灭。
旁边还有四个稍小的球,那是烟雾弹,里面装的是湿草丶硫磺粉和松脂碎屑,同样用帆布和铁环包裹起来。
乔治走到托马斯身边。「预备。」
托马斯抬起手,炮甲板上的五个水手同时拉开了炮闩。
斑鸠号转向,把左舷对准了岸上的棚屋区。
乔治举起右臂。
「散弹——放!」
四门炮同时开火。
炮口的火焰在夜色中像三道橘红色的舌头,开炮的瞬间,后坐力让船体向右倾斜了两度。散弹筒炸开,几百枚铁钉和碎铅块,在空中散成一片金属暴雨。棕榈叶做的棚顶被瞬间撕碎,木板炸裂,一根支撑柱从中间折断,两间棚屋的屋顶塌了下来。
这一轮是压制,让棚屋区里还没跑掉的海盗全部趴下去。
「装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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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蹲到船尾,那枚改装过的回旋炮旁边,他把第一个燃烧弹塞进炮口,把火石一划,球顶的引信嘶嘶地烧起来。
轰——!
燃烧弹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拖着一缕细烟,落在棚屋区正中央的空地上。
燃烧弹砸进泥地里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然后几个喷火孔同时喷出了蓝白色的火舌。
燃烧弹内部的沥青和油脂的混合物,从孔洞里持续向外喷射着,溅到地面上,溅到倒塌的棚屋木板上,溅到一堆乾柴上。
蓝白色的火焰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蔓延开来,迅速扩散。溅到地面上的火焰在泥土里烧出了焦黑的坑洞。
第二枚燃烧弹落在五十码外,同样落地,滚动,喷火。
还没跑掉的海盗从棚屋废墟里爬出来,一个光膀子的矮胖男人抱着一桶水冲到火前,整桶泼下去,想把火浇灭。
但水一浇上去,沥青和油脂浮在水面上照烧不误,水流过的地方反而窜起了新的火苗,沥青和油脂顺着水流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
胖男人往后退了两步,他的桶从手里掉了下来。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盯着那团越浇越旺的火。
「魔鬼!」旁边一个海盗嘶声大叫,转身就跑。
斑鸠号上还在继续向棚屋区打出燃烧弹,然后是烟雾弹。
四枚烟雾弹先后落在棚屋区周围,湿草和硫磺碰到内部的火药后开始闷烧,灰白色的浓烟涌出来,在湾内迅速堆积。
硫磺的辛辣和沥青的焦臭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吸一口就咳嗽不停。
不到三分钟,棚屋区完全被浓烟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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