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迪凑过来。「你真把它弄烂了?」
「我说的是看上去。」威廉士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在下面待两天是干嘛的?」
他没有再多解释,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回住处睡觉去了。
三天后,皇家海军的验船官来了。他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军官,拄着手杖,戴了一顶歪了边的三角帽。
他弯腰在船底走了一圈,但很快他就停住了。
龙骨的表面布满了深色的裂纹,断面发黑发脆,一碰就掉渣。
右舷七处肋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蛀孔,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过了一样,孔洞边缘发白,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老上校用杖尖戳了戳龙骨上最深的一条裂口,碎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干腐病。
他直起腰,在验船表格上填上:「龙骨大面积干腐,右舷肋骨七处严重虫蛀。整体结构完整性存疑。」
「修缮成本过高。」老上校在报告末尾签了字,「建议海军部放弃优先购买权。」
乔治递过去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百英镑。老上校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满意地走了。
威廉士干了这么多年造船和修船的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让一条船看起来烂透了,但实际上伤不到要害。
那些龙骨上触目惊心的裂纹,全是表面活。
威廉士没有碰龙骨本身,他用松脂和锯末调成厚糊,一层层抹在龙骨表面,等干透之后,再用细锯划开,用火烤它。
烤过的松脂层发黑发脆,一碰就掉渣,看上去和腐朽了两年的木纹一模一样,但实际上,裂纹都在锯末糊上,下面的橡木龙骨一点都没受损。
肋骨上的蛀孔也是假的。
威廉士并没有在肋骨上钻洞,他只是把醋酸浸过的软木塞,一个个嵌进肋骨之间的填缝里,再用铁钉在软木塞表面戳出密密麻麻的蛀孔形状。
填缝本来就是要定期更换的消耗件,戳烂了也不影响船体本身的结构。但那些发白的孔洞看上去,和真正被船蛆啃过的痕迹没有区别。
等拍卖结束,只要把船拖回自由港,刮掉松脂壳,换掉填缝软木塞,半天就能把它复原。
几天后,船进了海事法庭的拍卖流程。
在这之前,玛尔戈已经在铜钟酒馆帮乔治办好了一切。一家叫「自由港贸易行」的公司三天前注册成立。
拍卖当天,法庭书记官念出「四十英镑」的起拍价时,在场六个竞拍者,没有一个人举手。书记官之所以定了这么低的底价,和前一天夜里,送到他家后门的那箱朗姆酒有一定关系。
很快槌子落下,「自由港贸易行」以四十英镑拍得一艘「严重受损的前敌国船只」。
手续走完之后,「自由港贸易行」把这艘船以年租十英镑的价格,租给了持证私掠船长乔治·布雷特。
一切都合乎流程,圣卡塔琳娜号再次被拖回了自由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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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卡塔琳娜号被拖回自由港后的第一件事,是改造。
船首像被换了,原来的圣徒木雕被锯掉,换上了一个线条粗犷的鹰头,那是威廉士雕的,没有西班牙船那种繁复的镀金装饰。
船壳的涂装从深蓝色被改成了黑色和深红色。
炮门的布局也做了调整,两个原有的炮门被封死了,在不同位置开了两个新的。从远处看过去,炮门的间距和排列方式跟原来完全不同。
现在就算圣卡塔琳娜号原来的船长站在码头上,也认不出它来了。
船名叫「自由号」,这个名字是帕迪起的,乔治没有反对。
最重要的一项改造是铜皮包底。
铜锭被一批批的从皇家港的走私渠道运进自由港,每一锭铜都被包裹在棕榈叶和盐鱼中间,帐面上写着「腌渍原料」。
包铜之后的船底光滑如镜,海藻和藤壶再也附着不上去了,航速至少提高一节半到两节。
舵机也换了。旧的舵机是西班牙人的原装,用粗笨的木杆和绳索传动,转一次舵需要四个人推舵轮。
新的舵机是伊莱亚斯设计的滑轮组传动,用了三组不同直径的滑轮来分解力矩,两个人就能完成同样的转向,转向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在这个转向灵敏度能决定生死的海上世界,这意味着自由号可以在敌舰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一次急转。
乔治推行的模组化维修体系,也正式上舰了。
后舱被重新隔出了一个储备间,里面分割槽存放着预制的备用件,包括桅杆段丶舵叶丶堵漏木塞丶帆布块丶预编好的索具段。
损管组的四个人由格里芬带队,他们被要求即使闭着眼睛,也要能找到每一件备用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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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改造完成。
那天早晨,乔治站在码头上看着自由号。
这艘船现在有二十四门炮,铜皮包底,有改良舵机,船上还有模组化维修体系。
从桅杆到龙骨,从炮门到舵叶,每一个部份都被他动过了。它已经不是他们从西班牙人手里偷出来的那条船了,现在,它是他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组装的一件武器。
帕迪从甲板上探出头来。「你看什么呢?」
「看船。」
「看了半个小时了。」帕迪搭着缆绳跳下码头,站到乔治旁边。
乔治转过身,看向港口的方向。
远处的锚地上,其他几条船安静地停在各自的锚位上,斑鸠号在最近的位置,它的桅杆上还挂着昨天晒忘了的一件衬衣。
再远处是一艘他们自己造的巡逻艇,是八炮级别的小船,吃水浅,速度快,适合在岛礁之间穿行。
岸边的货运码头还停着三艘武装商船,是他们之前打败蛇湾的海盗和血帆马库斯后缴获的。
一共六条船。
「该把它们编起来了。」乔治说。
帕迪的眉毛挑了一下。「编起来?」
「你见过狼群打猎吗?」
帕迪看着他。「没见过,伦敦又没有狼。」
乔治伸手指向锚地上那些船。「这六条船,现在只是碰巧停在同一个港口里,它们还不是一支舰队。」
「什么意思?」
「如果现在有敌人打过来,每条船只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却不知道其他船在干什么。如果你带跳帮队冲上去了,但你不知道托马斯的炮正在往哪个方向打。托马斯在开炮,但他不知道其他船跑到哪去了。前面的在追,后面的不知道跟没跟上。每条船都在打自己的仗。」
「我们以前也是这么打的。」
「以前是以前。」乔治转过身朝码头上方的办公室走去,「下午把所有舰长叫到一起,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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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港口办公室。
所有人都到齐了。
乔治把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六个方块,每个方块旁边标着名字和数字。
「从今天起,这六条船有固定的分工。」
他的手指点在最上面的那个方块上。
「自由号是旗舰,有二十四门炮。所有海上行动都以旗舰为中心展开,作战命令从这里发出,各舰照令执行。」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方块上。
「斑鸠号有十二门炮,是一艘快船。从今天起,它的任务是侦察。战前探路,战中定位目标,战后追击逃船。」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的阴影里。「里德。」
里德抬起头,他是乔治从皇家港招来的老水手。
「斑鸠号归你。」乔治说。
里德点了点头。
「巡逻艇负责浅水区作战和近岸巡逻。」他看向艇长,「这船吃水浅,能进暗礁区和浅水道。别的船进不去的地方,你来进。」
「三艘武装商船负责运输补给,必要时提供火力支援。」
帕迪从门框上直起身。「我呢?」
「你在旗舰上,跳帮队长,和以前一样。」
帕迪又靠了回去。「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升官呢。」
「你已经是官了。」乔治抬起头,扫了一眼所有人。
「还有一条。如果旗舰失去了联络能力,不管是桅杆断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各舰按原定任务自行执行,不要等命令。」
屋子里安静了。
这个年代的皇家海军不是这样打仗的。
打仗时,皇家海军全舰队会排成一条战列线,旗舰说动你才能动,旗舰没发讯号,你就钉在伫列里。
哪怕你看到敌人露出侧翼,哪怕你面前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空档,也不准动。
擅离战列线的舰长,即使赢了,也得上军事法庭,输了会被直接吊在桅杆上。
乔治环视了一圈众人,但没有继续解释。
这些东西在后世有另一套名字:任务式指挥,分散决策,态势共享。
再过一百年,一个叫纳尔逊的英国人,才会在特拉法尔加战前夜,对他的舰长们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要再过两百年,一个叫毛奇的普鲁士人,才会把它写进参谋手册变成制度。
但现在是1701年,这样的命令,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
「每条船都有自己的角色。」乔治说,「侦察丶打击丶追击丶支援,每条船各干各的,但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在干什么,旗舰用讯号旗协调所有人。」
「我知道,这和你们以前见过的打法不一样。以前加勒比海上的打法,是一群船冲上去,各打各的,谁的火力猛谁就赢。」他把手掌按在那张纸上,「但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一群船,我们是一支舰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六条船在自由港外海反覆演练编队配合。
从一开始的几条船差点撞在一起,到后来,斑鸠号已经能够在发现目标后迅速传回讯号,自由号随即调整航向,其他几条船按照预定位置展开。
整个过程不需要乔治再逐一下令。只要旗舰升起讯号旗,各舰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乔治站在后甲板上,看着最后一次演练结束。
「该出去打猎了。」乔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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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信风五级,帆面鼓满,缆绳在风中绷出嗡嗡的低音。
自由舰队的阵型是乔治设计的标准巡航编队,斑鸠号在前方一海里处独行,充当整支舰队的眼睛。旗舰自由号居中,左右各有一艘武装船拉开约半海里的间距,还有一艘武装商船和巡逻艇在后方跟随。
六条船排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在加勒比海的海面上拉出六道尾迹。
帕迪站在自由号的前甲板上,一手搭着前桅缆绳,一手遮着额头往前看。
「这么大的排场,就去抢人家几桶糖?」他回头朝后甲板喊。
「不是抢。」乔治的声音从后甲板飘过来,「是私掠。」
帕迪咧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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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
斑鸠号发现了目标。他们立即升起了讯号旗,先是一面红色旗,意思是「发现商船队」。然后是三面小旗,分别表示「方位西南」丶「数量四艘以上」丶「有护卫」。
了望手扎卡利站在自由号的讯号桅旁边,用望远镜确认了旗组内容,转头朝后甲板报告。
「斑鸠号报告,西南方向发现商船队,四艘以上,有护卫舰。」
乔治在脑海中开启海图志,西南方向的海域资料铺展开来。他快速扫了一遍那里的水深丶暗礁丶洋流方向,确认那片海域没有能让敌人藏身或者逃入的浅滩。
那里是一片开阔水域,没有变数。
「升旗,全舰队转向西南,编队不变。」
扎卡利拉起旗绳,讯号旗在桅顶展开。
六条船开始偏转航向,像一只展翅的鹰,缓缓转向猎物的方向。
一个小时后,目标出现在望远镜里。
四艘西班牙商船排成纵列,满载的吃水线很低,看起来是运糖船队。船队前后各有一艘护卫船,都是十四炮级别的武装双桅快船,西班牙殖民地海军的编制。
两艘十四炮护卫船,加起来二十八门炮。而自由号一条船就有二十四门。
乔治没有犹豫。「扎卡利,升旗,预案三。」
扎卡利的手飞快地拉起旗绳,三面旗在桅顶一字排开。
预案三:侦察舰牵制后卫,主力集中攻击前卫。
斑鸠号全帆张开,偏转航向,朝运糖船队尾部,那艘护卫船直冲过去。十二炮对十四炮,没有绝对优势,但铜底快船的速度让它可以在护卫船面前来回穿插,不让它往主战场的方向去。
前面的护卫船看到斑鸠号冲向同伴,做了一个本能的判断,转头去救。
但它这一急转,不仅打乱了自己的航线,更把最脆弱的船头盲区,径直送到了早已侧舷对准它的自由号炮口下。
乔治下令:「左舷一至六号炮——齐射。」
六门十二磅炮同时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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