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旦生气,就喜欢吃东西。
冯小菜也不例外,当杨锦文坐下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点的吃食是不是太多了?
一大碗瘦肉河粉、半只烧鹅、卤煮拼盘、一盘莴苣。
见杨锦文盯着桌上那杯、喝了一大半的冰奶茶,冯小菜有些不好意思,她撩开耳边的头发,红着脸问道:“杨总,您吃饭了吗?”
“我还没吃,刚从单位出来。”
冯小菜眼睛本来是红红的,见到他来,咧嘴一笑:“我给您点,您想吃啥?”
“这家店有什么好吃的?”
“烧鸭河粉好不好?也有米饭,卤肉饭。”
“那就来一碗卤肉饭。”
“好咧。”冯小菜站起身,去到橱台招呼老板娘,要求对方多加卤肉。
老板娘留着长发,胸前系着围裙,脸色愁容,忙得不可开交,她看了一眼冯小菜,表情冷淡:“多加卤肉,要加两块钱。”
“好、好。”冯小菜点点头。
杨锦文注意到她的眼神忽然变得胆小。
她转向临着马路的厨档,吊着一排烧鸭的下方,五十来岁的老板,正砍着烧鸭腿,也是一脸烦闷。
冯小菜正在愣神的时候,老板娘瞧了她一眼:“你还需要什么?”
冯小菜的长相很清纯,身材前凸后翘,饱满结实,穿什么衣服,都遮挡不住身材。
她以前跟蔡婷出差办案,住同一间宾馆,蔡婷一眼就能看出,小菜没有经历过男女事。
至于蔡姐是怎么瞧出来的,冯小菜不明白。
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她很想放纵一把。
“就一份卤肉饭。”她摇摇头,跑去隔壁的‘大口九’奶茶店。
过了许久,她买了一杯冰奶茶,因为杨总一来,就盯着她的奶茶瞅。
这家店的食客很多,大部分都是住在芳村的外来务工人员,口音天南地北。
冯小菜端着冰奶茶,回到座位上,双手往前一推:“给。”
“谢谢。”杨锦文笑了笑。
“不客气。”冯小菜显得很拘束,心里想着,跟杨总单独在一起,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虽然在办公室里日日相处,但那是工作嘛,冯小菜经常告诫自己,要克制、要忍耐。
此时,冯小菜感觉像是背着温主任偷情,心里既害怕、又兴奋、还有狠狠地期待。
但同时,她心里还藏着一股阴霾,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
卤肉饭端上来,冯小菜从竹筒拿起筷子,递给杨锦文。
杨锦文道谢:“你也吃。”
“我吃饱了,我平时吃的很少。”
冯小菜心虚地回答道,她不太好盯着他看,只能望向外面的刮着的台风,偷偷瞧上厨档里面的老板和老板娘。
杨锦文一边吃饭,一边问道:“找到了吗?”
冯小菜的眼神忽然变得暗淡:“……”
“张小芳家里是什么情况?”
“啊?”冯小菜这才意识到杨锦文问的是她调查的车祸案,并不是问她的母亲,“我还没开始查。”
杨锦文咀嚼着米饭,点点头:“我还有几天假,待会我跟你一起去查查看。”
“嗯,谢谢杨总。”冯小菜从竹筒里、重新取出一双筷子,想要给他夹菜,但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杨锦文盯着碗里的米饭,轻轻地问道:“有多久没见过你妈妈了?”
冯小菜一怔,眼神落寞地垂下头,没有回话。
杨锦文‘嗯’了一声,他放下筷子,从纸巾盒扯出两张纸巾,擦了擦嘴道:“味道还行,不过,还是没咱们秦省的东西好吃。”
冯小菜的声音很小:“嗯,那下次不来了。”
“我去结账。”
“我去,杨总。”
“你坐着吧。”杨锦文站起身来,掏出钱包,去到橱台前。
老板娘看了一眼他们那张桌子,默算了一下,开口道:“四十五块。”
杨锦文掏出五十块钱纸币,他钱包里没有零钱,五十块以下的纸币,都被大姐头给拿走了。
老板娘接过后,从身后的铁桶里找来五块钱,纸币油腻腻的,杨锦文接过后,多看了她两眼。
“走吧,小菜。”
“哦,好。”冯小菜背着小包包,怯生生地跟在他的身后。
杨锦文去到路边,等冯小菜坐进副驾驶后,他这才钻进车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讲道:“口音都变了。”
“嗯。”
冯小菜点了一下头
,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偏过头看向杨锦文,双眼亮晶晶,因为眼里噙着泪水。
杨锦文看向‘鸿记粉肠店’,老板和老板娘还在忙着,“小菜,你有多久没见过她了?她都认不出你来。”
“我、我……”冯小菜喉咙哽咽,她抬起双手,捂着脸,哭泣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肩膀抖得厉害。
“呜呜、呜呜……”冯小菜的眼泪汹涌而出。
杨锦文叹了一口气,插进汽车钥匙。
感受到车子启动,冯小菜移开双手,红着眼看向车窗外的‘鸿记粉肠店’,她想看最后一眼。
但车子开走了,杨锦文摇摇头:“以后再来吧。”
“不,我、我再也不来了。”冯小菜拿出纸巾,一边擦拭脸颊的泪水,一边哽咽道:“我、我22年没见过她了,我五岁的时候,她就抛弃我和我爸。
我以为她会记得我的长相,至少会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冯小菜摇着头,眼泪哗哗地流:“……她不记得我,我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小姑以前不肯说,我哀求她,她也不肯,直到小姑有了孩子以后,她心软,这才告诉我。
杨总,我跟着您调来广省,这一年多,我一直想过来看看,可是我没勇气,我害怕、我害怕她……
早知道,我就该听我爸的,我不该找她,我也不会那么难过。
为什么啊,就因为嫌弃我爸穷,她就跑掉了……”
杨锦文能够感同身受,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
于是,等冯小菜情绪平复后,他问道:“你要不要回家休息一天,车祸案明天再查?”
“哼……”冯小菜擤了擤鼻子,摇头道:“来就来了,肯定要查的,我本来就是查这个来的。
被大货车撞死的张小芳,她临死前看我的那个眼神,像是在拜托我什么,她还在哺乳期,家里有孩子的,一定得找到她的家。”
“好。”杨锦文看向她,笑了笑:“打起精神来。”
“嗯,打起精神来。”冯小菜点点头,她握了握拳头,自我鼓舞,“什么都不能将我打败,我要开心,开心就好。”
……
时间回到十分钟之前。
冯登望着杨锦文带着冯小菜离开,然后鬼鬼祟祟地从一辆出租车下来。
他看向‘鸿记粉肠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冯登从兜里掏出烟来,用打火机点燃一支,犹豫着要不要见一见前妻。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算求,自己如今发财了,装逼打脸前妻,心里确实很爽,但他觉得这样做,对不起小菜,毕竟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上次来见前妻,还是小菜七岁的时候,也就是21年前、1983年的夏天。
他清楚地记得小菜哭着闹着要妈妈,经常半夜醒来就嚎啕大哭,他于心不忍,找亲戚借的路费,坐了三天的货车、一天的汽车来到这里。
当时前妻和拐跑她的这个男人,还没有开这家店。
其实,冯登对小菜心里是充满愧疚的,因为他说谎了。
今天早上,他告诉小菜,说他当年找来的时候,小菜妈妈撵他走、骂他臭卖鱼的,还说没有女儿,只有儿子。
其实,这些都是冯登骗小菜的,她妈妈根本没有这么说过。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小菜妈妈离开的时候,死活要带小菜走,还跪在地上求他,冯登就是不愿意。
冯登找来广省,劝她回心转意,她不仅不肯,还想着给自己拿钱,要回小菜,冯登哪里能同意。
于凤、也就是小菜妈妈,这二十多年,有三次回过秦城,就是为了能见一见小菜。
但是她每次来,冯登就把小菜带去亲戚家,不让她见到女儿。
这一切,小菜都被瞒在鼓里。
冯登心里害怕啊,害怕谎言被戳穿。
如果失去了小菜,叫他怎么活啊?!
冯登叹了一口气,心里愧疚得不行,最后,他坐上出租车离开,希望这个谎言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鸿记粉肠店里。
“老板娘,多加一勺酸菜。”
站在厨台前的食客,见老板娘拿着勺子,双眼无神,他又喊道:“老板娘?”
于凤表情松开:“好,多加酸菜。”
她往烫碗里加料,烫好河粉,递给食客后,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去掀开储物间的帘子。
这时,正在剁猪脚的老板喊她:“阿凤,累了就去休息一会儿。今天台风天,食客太多,你腰不好,别累着了。”
“好。”于凤回
答一声,走过地上摆着的一排水桶,去到后面住的地方。
她加快脚步,去到卧室,从衣柜的上面,捧下来一个铁制的美心月饼盒。
她使劲叩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褐色的信封,倒出一张照片,然后双手颤抖着、拿着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她无数次看过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留着麻花辫,身上衣服脏兮兮的,站在鱼池前。
刚才那女孩看自己的眼神,分明不对。
她那样子和照片上的女儿,竟然有七八分相像。
于凤表情惊疑不定,她拿着照片,忽然冲出去,去到餐厅,跑出店外。
外面的台风很大,在她耳边‘呜呜’地刮着。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从她眼前路过,她看见坐在后排的那人。
那人的脸正是自己的前夫,冯登!
“冯登!冯登!”
她手里捏着照片,拔腿往前追,一边声嘶力竭地喊,还一边哭。
但台风将她的声音给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