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白单手把他放平在地面上，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一丝犹豫。
下一刻，外面突然开始传来声音。
不是一声，是一片。
像一把石子撒进平静水面，涟漪从营地各个方向同时泛起，眨眼间汇成一阵此起彼伏的、尖锐慌乱的喧哗。
...
“来人！快来人！”
“老孙！老孙你怎么了？！”
“去叫医生——不对，医生怎么也倒了？！协助者呢？！去找李总管！”
“胡主管倒了！胡主管倒了！咋整啊这！”
“敌袭！敌袭！未知袭击！”
“这他吗到底怎么回事？！”
李剑白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眼睛里的蓝光猛地亮了一截，像被那阵喧哗点燃。
紧接着，他的手册响了。
急促连续的通讯提示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打开手册。
张明远：“螺壳号上开始出现多名成员同时失去意识。原因不明。生命体征正常。”
李剑白手指微收。
刚要回复，消息又来。
陈涛：“海盗号有小部分成员昏迷。人活着，叫不醒。”
井妙儿，消息没有标点，像一串从悬崖上滚下来的石头：
“李总管大哥不好了喷浪号上的人刚才一下子全倒了怎么叫都不醒还没有灵了他们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R2营地周姐：“营地内所有神眷者大人突然失去意识。已组织安置。请求指示。”
李剑白看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册合上。
动作不快，但指节发白。
...
“陈算，你留在这里把桌子上的东西收好。庞松泉，阿澜，跟我出去。”
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问了也没人能回答。
掀开帐篷帘子的瞬间，外面的景象撞进眼睛里。
营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扫过一遍。
到处都有人倒在地上。
巡逻队的人歪倒在树根上、灌木丛里、警戒线旁边。
有人还保持着站岗的姿势，身体靠着树干，眼睛翻白，武器从松开的指间滑落，横在膝盖上。
研发部帐篷里传出阿萤带着哭腔的喊声。
后勤部库房门口围了三四个人，有人蹲在胡静旁边，手忙脚乱地探鼻息摸脉搏，动作生疏得一看就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营地中央空地上，两个正抬着箱子往仓库走的后勤队员双双倒在地上。
箱子摔开了，干粮、药粉、绷带滚得到处都是。
一卷绷带滚进水坑里正在慢慢吸水，边缘变成深灰色，像被什么东西从边缘开始吞噬。
但还有人站着。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倒地同伴旁边，
有的弯腰推地上的人，有的大声喊名字，有的呆立原地，脸上挂着茫然得还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像一个正在运行的系统中突然被抽掉了关键模块后剩下的那些程序，不知道该执行什么指令。
李剑白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立刻开始根据情况做出相应反制。
“庞松泉。”声音不高，在一片嘈杂里却清清楚楚。
“到。”庞松泉站在他身后一步远，脸色有些发白，语气还算稳。
“你带两个人去研发部帐篷，看美咲的情况。
记住，不要碰她，先看。呼吸还在不在，心跳还在不在。然后回来告诉我。”
“明白。”
“阿澜。”
“在。”
“你去后勤部库房看胡静。
同样，不要乱动，先看生命体征。然后把库房门口那几个人稳住，让他们别慌。慌也没用。”
阿澜点头，转身就往后勤部方向跑去。
李剑白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营地中央空地上，提高了一点音量。
“所有人，我是李剑白，现在全部听我说。”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敲在一面紧绷的鼓皮上，不震耳朵但能让人骨头跟着颤。
那些还站着的人，不管是正弯腰推地上同伴的，还是呆立不知所措的，都下意识朝他看过来。
“现在开始，所有人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检查你们身边倒下的每一个人。
看呼吸，看心跳。
呼吸和心跳都还在的，把人搬
到干燥地方侧躺，头偏向一边，防止被舌头或呕吐物呛死。
搬人的时候托住颈部和腰，别让脑袋悬空。”
“第二，发现呼吸或心跳有一个不在的，立刻标记位置，记录名字，然后来找我。”
“第三，从现在开始，每五分钟，所有人互相确认一次对方的状态。
如果发现谁的状态不对，立刻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茫然，有紧绷，但至少都在看着他。
“有没有问题？”
沉默了一秒。
“没有！”有人应。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就动起来。快，抓紧！”
人群开始动了。
...
动作里还带着慌乱和迟疑，但至少有了方向。
有人蹲下去翻地上同伴的眼皮，有人跑去找干燥的布和垫子，有人翻开手册开始一个个试通讯。
一个年轻船员和一个后勤队员同时伸手去抬同一个倒下的人，
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个托肩膀一个抬腿，把人搬起来。
李剑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册。
那位他现在可以说是“朝思暮想”的存在，还是没有任何信息。
他下意识握了一下手掌，指节发白。
然后抬起头，望向一个方向。
娄贵彬外出办事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这个营地，主心骨不在，副手不在，现在更是连差不多快一半的人都倒下了。
叹了口气，眉心紧皱。
李剑白抽了自己的护卫队中的人手派人去寻找娄贵彬之后，便起身前往井妙儿所在的位置。
那丫头的消息虽然一贯的乱七八糟，但她提到了“灵”，她好像可以提供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
而此刻，在水下。
深瞳号船长室里，沈白对海面上发生的一切完全不知情。
他的手指悬在手册页面上方，指尖微张，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脸上的笑容，那个在倒计时归零时看到“船只升级完成”后慢慢扬起的笑容，
此刻凝固在嘴角，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眼睛里更是没有了一点笑意。
倒计时是归零了。
船只的升级也完成了。
那声清脆的“叮”还在脑海里回荡。
但他对外面子体的感知，没有恢复。
一片空白。
像伸手去摸一面镜子，指尖触到的不是玻璃，是虚空。
这不对。
上一次升级完成，船只能力瞬间恢复。
像被暂时拔掉的线重新插回去，电流重新流通，所有的子体重新上线，所有的眼睛重新睁开。
现在线插回去了，电流没有来。
他迅速翻开手册，翻到船只页面。
瞳孔微缩。
之前的船只信息还在，但没有变化，只是变得虚幻了。
不是升级之后的“改变”，只是“虚幻”。
文字和数据的情况还在，没有任何变化，
但像透过一层晃动的水去看，模模糊糊，飘飘忽忽，随时都会散开。
声呐脉冲，活化，雾主，扩展建筑，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眼，此刻像写在水面上。
而在这片虚幻信息上方，一行全新的、凝实的文字正在浮现。
...
【新增船只能力·情绪操纵】
【这是材料“渊隙控心族首领心脏”带来的全新独立能力。】
【是否开始抽取第一情绪核心·倒计时：4:59】
【4:58。】
【4:57。】
那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沈白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过。
心脏。
那颗机缘巧合下生成并且得到的、品质史诗级的、不断跳动的心脏。
他用它做了深瞳号升级的核心材料。
把它放进去的时候他还想过，这东西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反馈，
毕竟它来自一个能控制不知道多少数量的傀儡的生物。
并且生成的方式和级别都可以说是机缘巧合了，
甚至这其中还要感谢那紫焰巨兽的帮助，这期间缺少了任何一环，这个物品都不会存在。
现在看来，它好像开始用它的方式来回报他了。
以一道
选择题的方式。
以一道倒计时只有五分钟、没有任何解释的选择题的方式。
...
他试着用手册去点那道信息。
点“情绪操纵”，没有反应。
点那几个字周围的空白区域，没有反应。
用指尖长按，没有反应。
把整个手掌贴上去，还是没有反应。
最后他把手指按在“情绪操纵”四个字上按了好几秒，指腹都按白了，依旧没有任何信息浮现。
只有一道选择题，和一个正在不断减少的数字。
4:02。
沈白嘴角抽了抽。
手册之前那些“信息不足”“未知”的时候好歹还会给个提示，这次连提示都省了。
直接就是一个倒计时甩在脸上。
你选不选？
沈白在心里骂了一句，非常脏的那种。
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倒计时还在跳。
3:41。
3:40。
“情绪操纵”。
四个字，信息量不小。
操纵情绪，听起来像是某种精神类的船只光环。
但“抽取”是什么意思？
第一情绪核心，意味着后面还会有第二、第三？
还有就是，情绪的种类多了，恐惧、愤怒、悲伤、喜悦、厌恶、惊讶，光基础情绪就有六七种，复合情绪更是一大堆。
看这个情况，抽取的结果大概率会直接决定这个能力的底色。
如果抽到恐惧，船只能让人感到惊悚？
如果抽到喜悦呢？让人傻乐？
如果抽到悲伤，让人哭着打不动仗？
如果抽到那些复合情绪呢？还有这个抽取是什么原理？
倒计时只剩两分钟了。
2:07。
2:06。
沈白盯着不断减少的数字，脑子里忽然冒出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他不管这个倒计时会怎么样？
如果他就这么坐着看数字跳到零，什么都不点，手册会替他做选择吗？
还是会默认他放弃了这次抽取？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1:15。
1:14。
沈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烟气随着呼吸微微翻涌。
手指悬在手册上方，指尖距离“是否开始抽取”那几个字不到一寸。
【赌徒】
他现在佩戴的标签已经换成了赌徒。
既然现在又要赌了，那就别犹豫了。
概率骰子，给我转起来吧！
沈白面前出现了一个虚幻的骰子，然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投掷声响起。
骰子在虚空中翻滚，棱角碰撞出清脆的回响。
但这次他没敢梭哈。
上次差点重开的经历让他每每想起就汗毛直竖，脊背发凉。
那次他把所有的“赌资”都梭哈了。
也正因如此，在没有“赌资”的那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变成一具漂在海上的浮尸了都不奇怪。
...
骰子停止。
呜呼！
六点！
这次真的是以小博大，赚到了！
不再犹豫，沈白手指落下。
开始抽取。
手册微微震动。
那行字闪烁了一下，开始变化。
字体骤然扩散，模糊，然后重新凝聚。
但凝聚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来那行字了。
...
【情绪操纵·恐惧】
【能力类型：未知】
【能力描述：融合格罗斯的心脏后，深瞳号获得了操纵情绪的能力。
目前可操纵的情绪为——恐惧。】
【后续升到相应级别或触发特定事件后，可抽取新的情绪核心，并解锁相对应的分支能力。】
恐惧。
严格上来说，这是沈白预想中的比较满意的几个情绪之一。
恐惧比愤怒好控制，比悲伤更有攻击性，比喜悦更适合战斗。
敌人一旦陷入恐惧，阵型会乱，判断会错，手指会抖，刀会握不紧。
看来幸运女神今天对他掀开了裙子，收下了他做暂时的入幕之宾啊。
沈白接着查阅手册。
因为按照之前的经验，抽取完能力之后应该就是深瞳号升级后的完整船
只信息了。
四级的深瞳号，他花了那么多生物质、那么多潮金、那么多血，还有一颗史诗级心脏。
等了太久了。
...
然后他愣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
只见之前那些作为背景而虚幻飘忽的三级船只信息，正在消失。
不是被新的信息覆盖，是消失。
声呐脉冲、活化、雾主、扩展建筑……一行一行，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从他眼前褪去。
页面越来越空，只剩最上方那行关于“情绪操纵·恐惧”的描述孤零零挂在那里，
像一面被清空的白墙上唯一的一幅画。
然后新的信息开始浮现。
不是一条一条，是一片一片涌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手册内部被打开了。
积蓄已久的文字和符号像决堤的水，倾泻而出，瞬间填满整个页面。
字迹不再是之前那种工整的、像是印刷体一样的样式，
而是带着某种流动感，像直接从某个未知的源头灌注进来，还带着那源头本身的温度和质地。
沈白的瞳孔从微微放大变成了发指。
他看到了那行字。
【触发特殊事件·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