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白突然收起手册,起身离开高背椅。
动作比以往慢了一些。
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船长室变大了——
不,应该说是深瞳号变大了。
因为升级之后,整艘船的尺寸膨胀了太多,连带着内部的舱室也跟着扩张。
他走了好几步,才来到舱壁前。
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念头,竟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然后轻轻按在了那片有些发红的、仿佛正在微微起伏的舱壁表面上。
舱壁竟也热了一下。
不是烫,是温的。
像是有人就站在那一侧,将手掌贴在了与他相同的位置上。
沈白见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很开心,是那种毫无负担、纯粹至极的笑。
“你好啊。”他轻声说。
...
没有回应。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回答”的信号。
但沈白知道,它听到了。
但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但你就是知道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不是猜的,不是感觉到的,就是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的抚摸了一阵舱壁,随即转身,走回高背椅前。
没有坐下,而是通过子体链接,向水面上的那几个子体发出了意念。
不是像之前那样一条一条地发,而是同时。
因为就在刚才,在海面上——
陈涛、井妙儿、李巨基等舰队中负责海面巡逻的子体中——
他选择了李巨基和另外两个子体。
然后,三个人的意识,在同一瞬间,被他接入。
不是以前那种“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连接。
沈白不需要问,他们也不需要答。
但那些信息,
他们这段时间的见闻、经历,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灵性的细微波动;
就像潮水一样,毫无阻滞地涌进了他的意识。
……
沈白眼中依旧闪过一抹惊讶。
倒不是惊讶于海面上的情况,而是被这种全新的“接收方式”给惊到了。
海面上的进展其实不错。
通过他特意留在海面上的李巨基,沈白已经得知:
在他因升级而“失联”的这段时间里,
树岛内部的规律被探明了不少,平台的探索有了关键突破,营地运转稳步推进,研发部甚至还搞出了针对守护兽的专用药剂……
但这些大体都在预料之内,算不上出乎意料。
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直接就从子体身上获取了全部想要的信息。
这很不对。
因为以前不是这样的。
之前他和子体之间的链接,是一条一条独立的电话线。
他可以和任何一个子体通话,可以同时和多个子体通话——
但那是“通话”,是对方说给他听,或者他问对方答。
他从来没有直接从子体的记忆里提取过信息,更没有同时提取过。
那种感觉,就像之前他只是一个接线员,坐在总机前,把不同的线路接进来。
但现在,总机没了。
他变成了一个——
一个服务器。
而所有的子体都是终端。
他们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全部可以实时上传到这个服务器里。
他想要什么,直接调取就行。
这点可比之前强太多了。
之前他只能一对一,单线联系。
现在他却能同时接收三个——
不,刚刚他又试了一下,他现在居然一次能接收五个子体的信息。
是的,他刚才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把目标扩大到五个。
五条信息流,同时涌入。
...
依旧可以。
五个人。
他可以同时接收五个子体的全部见闻,而且还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思考。
不是多线程——
因为多线程是快速切换,本质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这是真正的并行。
就好像他的意识里同时开了五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
而他可以同时看五
个屏幕,同时理解五个屏幕上正在发生的事。
只是同时接收五个人的信息,让他的太阳穴微微一跳,像是有根筋被拨了一下。
没有疼,只是有点胀。
还能接更多吗?
他试了。
又加了一个。
但这一次,太阳穴的胀痛变成了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挤。
他立刻关掉了第六个窗口。
钝痛消退。
五个窗口稳稳地运行着。
只能五个。
他现在的上限就是五个。
不是因为深瞳号升级后的能力上限只有五个,是因为他自己的上限只有五个。
船只升级后给了他同时接入多个子体记忆流的能力,
但能接多少,取决于他自己的脑子、他自己的灵性、他自己的精神力能同时处理多少信息。
超过这个上限的话,信息会打架,画面会重叠,时间线会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
但这并非深瞳号的能力上限,而是他自身的上限。
船只是水管,他才是水池。
水管可以接得很粗,但水池的容量就只有这么大。
水灌得太快,池子便会溢出来。
这让他不禁想起之前使用红雾探索周边时的情形。
红雾能够蔓延到极远的地方,探测到极多的东西,可他自身的思维处理速度却跟不上。
就像一根水管,出口只有那么粗,任凭水流再多也流不出去。
所以他才会选择下放一部分权限,借以分担自身的压力……
而现在,深瞳号完成了升级,船只的各项能力都获得了提升,
甚至在触发那个特殊事件之后,还经历了一次从根源层面的重塑与整合。
这当然是好事——
深瞳号的潜力与整体实力,经此一役,堪称跃升。
但这也同时意味着,
他需要处理的信息变得更多了,需要做出的决策更加复杂了,需要付出的心力成本也更高了。
光是现有的、已经了解到的那些基础信息,这还没算上那些来不及测试的部分;
就已经让沈白在尝试进行战略推演与战斗模拟时,感到心力的消耗大幅增加了。
沈白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还是太写实了。
就不能有个什么一键设置,或者自动战斗之类的功能吗?
眼下这种“船只能力过于富裕,而他这个轴心却无法完整释放其性能”的感觉,着实让他有些难受。
就像手里明明握着一把绝世好剑,可自己的臂力却只够挥动一柄铁片。
但好在他的分解能力极强,
几乎是习惯性地便将这种无谓的情绪拆解、碾碎,然后丢到脑后——
所以其实也就难受了那么几秒。
从他专门留在海面上、负责在他升级期间收集所需信息的李巨基及其他子体那里,他已经确认;
一切正常,没有异常。
沈白将那些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随即收回了连接。
那么,现在他需要做一件事了……
————————————
……
岸边营地,研发部的主要实验室。
美咲正闭目躺在一张藤床上。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从深瞳号升级完成的那一刻起,她便失去了意识。
不是昏迷,也不是沉睡,
更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然后又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原样还了回来。
而她醒来的瞬间,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一种感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灵性上的寒意。
那种从灵性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退潮的冷。
她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
实验记录从桌上滑落,墨水瓶倒了,墨水在桌面上无声地蔓延开来,她没有理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肤色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而是一种……粉嫩。
像是被稀释过的红,更接近常人的肤色,但仔细看,依旧能看出区别。
就像有人往暗红色里兑了很多很多的水,反复搅匀,然后浇在了她身上。
美咲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面小小的、不知被谁挂在那里的镜子前。
镜子
里的人,还是她。
五官没变,身材没变,连那副带着几分妩媚、似笑非笑的神情都没有变。
但肤色确实淡了,淡了很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没变,依旧那么细腻,依旧那么滑。
她站了几秒,随即转身。
没有收拾桌上倾倒的墨水,也没有理会那本浸泡在墨水中的实验记录,径直走出了实验室。
……
实验室外面,因为美咲的突然昏迷,部分项目虽然仍在进行,但仍有几个助手被留了下来。
他们正坐在外间的长凳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有的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
但看到她出来,所有人都是一阵讶然,然后脸上又是一喜,随即立刻站了起来。
“美咲大人,您……”
“没事。”美咲摆了摆手,脚步没有停。
她穿过营地,走过那些正在忙碌的成员或信徒,走过那些堆满物资的木架,走过那口还在咕嘟咕嘟煮着热汤的大铁锅。
没有人敢拦她,也没有人能跟上她的步伐。
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会飘起来。
另一处位置。
醒过来的胡静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身,将账册放在木箱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出了仓库。
仓库外面,几个正在搬运物资的信徒看到她,立刻停下动作,低头行礼。
胡静没有回应,只是朝着岸边营地的某个方向走去……
……
而此刻,不光是她们两个,
在这座树岛的各个角落,那些皮肤暗红的子体们,在同一瞬间,同时苏醒。
在此之前,从深瞳号升级完成后的某一个节点起,这些子体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
看上去像是昏迷,但若说得更准确些,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或站、或坐、或倚靠在某处,一动不动,双眼翻白,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毫无反应。
周围的人试过叫他们、推他们,甚至用冷水泼他们——都没有用。
有人说他们被诅咒了,有人说他们被主教大人和吾主抛弃了,也有人说他们因神眷而正在经历某种神秘的蜕变。
各种猜测在营地中暗自流传,人心惶惶。
但此刻,他们同时醒了。
不是慢慢地、一个一个地醒来,而是像有人忽然按下了播放键——
在同一瞬间,所有的子体,无论身在何处,都同时眨了眨眼,同时恢复了眸中的神采,同时重新“活”了过来。
黑湖外围的一处休整点内,
一个手持钓竿陷入昏迷、周围有好几个人轮班替他扇风的中年子体突然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一旁那个正给他换毛巾的正常成员吓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水壶险些掉在地上。
“威廉哥,你、你醒了?”
中年子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与之前相比,他的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醒来后仍带着梦里的余韵。
……
岸边营地的指挥所外,
李剑白也因那些突然苏醒的神眷者,以及手册上出现的那条让他堪称日思夜想的消息,早已走出了帐篷。
他站在营地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走动、刚刚苏醒的神眷者们。
他眼中的蓝光微微闪烁,像是一台正在精密校准的仪器。
他看到了。
那些子体的肤色,全都变淡了。
不是个例,是全部。
从美咲、胡静这样的核心高层神眷者,到那些最底层、最普通的神眷者——
所有人的皮肤都从暗红转为了粉红。
不是褪色,也不是变白,
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们体内被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因此变得更淡、更透,也更接近普通人类的肤色。
而此刻营地里的其他人,反应也各不相同。
……
井妙儿站在喷浪号的甲板上,正对着那本手册发呆。
因为沈白给她专门布置的任务,她还没有完成......
她看到了那些苏醒的神眷者,也看到了他们肤色的变化。
头顶那根呆毛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替它的主人表达某种困惑
。
“他们……变白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张明远没有接话。
他只是盯着那些神眷者,眉头微微拧着。
他的天赋是方向感强化,对空间和位置的感知极其敏锐,
但此刻他感觉到的却不仅仅是空间层面的变化;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流动的感觉。
“妙儿小姐,我想……我们应该结束这次巡逻了,回营地吧。”
“好,返航吧。”井妙儿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1号码头,陈涛刚从海盗号上跳下来,
便正好撞见一个刚刚苏醒的神眷者从他面前走过。
那子体的皮肤已不再是暗红色,而是粉嫩粉嫩的,看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些……
“陈队?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总管不是交代要加强警戒吗?”身后有人叫他。
陈涛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那个神眷者的背影,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没事,是总管下达的命令。”他说。
与此同时,他的眼神里分明藏着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