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白有些啧舌,
因为这艘船居然比远外表看上去还要凄惨的多,破得简直像被什么东西嚼过又吐出来的。
甲板上的木板有将近三分之一是后来换过的,换上去的木板颜色和原来的不一样,材质也不一样——
有些甚至不是船用的木板,而是某种树皮粗糙的、像是从岸上临时砍下来的树干直接劈成的板子,板面上还带着树皮,树皮已经开始腐烂了,翘起来的地方露出下面白生生的木质。
补丁和补丁之间用铁片钉着,铁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有的地方锈穿了好几个洞,洞的边缘像被虫子啃过一样参差不齐。
船舷上绑着几个藤筐,藤筐是空的,筐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积水,水里泡着几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树叶。
树叶已经泡烂了,只剩叶脉还完整,像一张张细细的网。
几个木桶堆在桅杆下面,桶盖被人撬开了,里面散发出一股又酸又臭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很久。
他蹲下来,摸了摸甲板上的一道裂口。
那道裂口从船舷一直裂到舱门附近,边缘不像是被斧子砍的,也不像是被撞的,更像是被某种极薄的、极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的,切面平整干净,像是用热刀切黄油。
但那道裂口旁边还有另一道更宽的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往外翻卷着,里面嵌着几根粗大的木刺,木刺上挂着一丝丝已经干了的黑色液体。
那些液体已经完全干了,用手指一碰就掉下来,像碎掉的焦炭。
还有一些金属碎片散落在裂缝周围,表面的光泽已经暗了,是氧化了很久才有的那种暗灰色。
其中有一块碎片上还粘着半个脚印,看上去像是人形的脚印,但脚趾的部分已经被削掉了,只剩下鞋跟那块皮还粘着,颜色发黄,边缘卷曲。
他继续往前走。
舱门开着,或者说舱门已经不在了。
门框上的铰链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被什么东西扯了下来,连带着门板一起不知去向。
门框旁边的船板上有一大片黑色的污渍,污渍从门框往下淌了一大截,像有人拎着一桶黑色的颜料从这里泼过去,干在了半路上。
他走进船舱。
里面很暗。
不是完全没有光,是那种被层层遮挡之后残余的、灰蒙蒙的、让人分不清方向的光。
光从船板上那些裂缝里透进来,从甲板上那些破洞里渗下来,形成一道道细长的、灰白色的线条,像一张被撕破的蜘蛛网,乱七八糟地挂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空气里应该也有股味道,但李巨基闻不到。
他在通道里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开始往前走。
他无声地钻进了这片黑暗。
在他踏进船舱的同一时间,船体外侧有一块木板的缝隙里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很小,跟指甲盖差不多大。
眼皮是木头的纹理,但张开了——
不是像人那样上下张开,而是像虫子那样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裂口里有一颗圆溜溜的、泛着幽绿色光的眼珠。
它在动,朝两边转了转,上下翻了翻,然后闭上了,重新变成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木纹。
李巨基没有看到它,他已经进到走廊深处了。
进来之后,沈白发现其内的通道很窄,两边都是舱壁,舱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
但门都是关着的。
有些门板已经被撞弯了,中间凹下去一大块,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外面狠狠砸过;
有些门的把手被拧成了麻花,就那么耷拉着,门板却还是关得死死的。
他没有去推那些门,他在找别的东西。
他把手贴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往前蹭。
墙壁很潮,湿漉漉的,但不是水,是某种更粘稠的、略微发黏的液体,温度比空气高一点,像摸在一个刚跑完步的人的皮肤上。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相互揉搓了一下,那液体干了之后留下一种细微的、像是胶水干涸后的紧绷感。
李巨基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了。
门闭着,但不是完全闭上。
门体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大概有两根手指那么宽,门板本身已经有些变形,上角翘起,下角卡在门框里,显然已经不能正常开关。
他透过那个缝隙往里看了一眼:是一条横向的走廊,比他所在的这条稍微宽一点,两侧各有几扇门。
走廊里是一片漆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受到的。
就像你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你,你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刚才确实有人在看你。
沈白对这种感受并不陌生,这是饮者序列带来的直觉。
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但那个“盯”的方向很散,不是从某一个点发出的,更像是有很多双眼睛同时从不同的位置看过来,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他周围的某个方向,但没有一双眼睛的焦点真正落在他身上。
很快,这个感觉就消失了。
在停留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沈白把这个感觉记在心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李巨基的头顶正上方,一片甲板木板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很小,嵌在两块木板之间,如果不是它动了一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仰起头仔细看着那片黑暗。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鼓起来,表面反射出一点点湿润的光泽——那居然是一只眼珠。
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珠,从木板缝里挤出来,眼白浑浊发黄,像一块放久了的猪油,瞳孔是一条极细的竖线。
它嵌在木头里,周围没有眼眶,没有眼皮,就那么孤零零地嵌在木头的纹理之间,像一块被嵌进戒指里的碎宝石。
但那块碎宝石在转。
瞳孔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然后又转到中间,停住了。
它在看,但什么都没看到。
李巨基就站在它正下方,一动不动,那眼珠转了又转,最后慢慢缩回去,消失在裂缝深处,木板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沈白突然明白了刚才那个感觉:
就是这些眼睛,但这些眼睛看不到隐身的东西。
它们只能看到有形的物体,或者说,只能看到没有隐身能力的物体。
如果他现在把隐身解除,下一秒他就会暴露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
但如果他保持隐身,那些眼睛就只能看到他周围——
他刚才经过的那块翘起的地板,他刚才用手碰过的墙壁,他刚才侧身挤过的那扇变形的门框。
沈白轻呼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接下来的几十步里,他又看到了三次同样的眼珠。
一次在舱壁的缝隙里,一次在脚下木板的节疤处——
那个节疤在他踩上去的前一个瞬间突然睁开了,他及时收脚,从旁边绕了过去——
还有一次在通道尽头的门框上。
那只眼珠比较大,大概有旧世界中的台球那么大,嵌在门框的木头里,露出半个弧面。
他经过门框的时候,那眼珠转了一下,瞳孔居然直接对准了他应该所在的位置,这让沈白的心脏都微微一跳,但好在停了两秒后还是移开了。
没有警报。
没有声音。
没有突然打开的机关。
那些眼珠只是在看,但它们看不到他。
看来这艘船的防御机制还在,至少一部分还在,但就像一个人半睡半醒地睁了一下眼睛,什么都没看清,又闭上继续睡了。
可沈白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些大小不一的眼珠很明显能力是不一样的,万一还有个人头大小的那种能看破他的隐身,那不就麻爪了。
他小心地穿过通道,进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舱室。
从位置判断,这个舱室应该位于船尾偏下的地方,距离水线很近。
同时这也是他之前听到一些“声音”的大概位置。
李巨基踱步上前,横向走廊的尽头是一个通往下一层的楼梯口。
楼梯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三分之一的台阶碎成了渣,剩下的那些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它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沈白心惊胆颤了一下,好在没有招惹来任何异常。
终于把楼梯走到底,又是一条走廊,比上面那层更窄,更矮,两边墙壁上糊满了一层黑糊糊的东西,像是被火烤过的焦油。
走廊的尽头是三道门,左边的开着,中间的烂了一大半,右边的闭着。
有一只眼睛在中间的烂门板缝隙里突然睁开,幽绿色的眼珠以极快的频率左右晃动了两下,然后闭上了。
沈白没有停。
他已经在心里大致画出了一张地图——这些眼睛的出现频率和分布方向
是有规律的。
越靠近船体中后段,眼睛出现的频率就越高。
而在眼睛出现最密集的那片区域的正下方,就是之前他用恐惧探测感应到心跳声的位置。
李巨基直接跟着眼睛的指引往前走。
左转,右转,再左转,经过一段墙壁上全是抓痕的窄通道。
那些抓痕很新鲜,边缘没有风化,爪印很细,不像是大型生物留下的。
是人的手。
不对,比人的手多了三根手指,八根,每一根都很细很长,指甲的位置留下了一道道更深的沟槽,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抠着墙壁,指甲嵌进了木头里,然后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所有的抓痕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延伸——不是抓什么东西,是拖。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路拖着,手指抠着墙壁试图停下来,但没能停住。
沈白眼神闪烁。
从进入到现在所看到的一切景象,这艘船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抓痕的尽头,是走廊的尽头,也是这艘船中后段最深的一间舱室。
从外观上看,这应该是船长室。
舱门极其厚重,比沿途经过的所有舱门都大一圈。
门关着,门体和门框之间还垫了一层类似密封胶条的东西。
但舱门旁边的墙壁烂了。
不是裂了一条缝,是整面墙塌了将近三分之一,木板碎渣堆在墙根下,里面露出了暗红色的、像是某种绝缘材料一样的填充物。
窟窿很大,足以让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
李巨基在窟窿旁边蹲下来,没有立刻探出脑袋往里看。
他把右手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用衣袖包住自己的手指,然后把一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窟窿的最下缘伸了进去。
没有反应。
但有触觉反馈:
空气比走廊里干,温度稍微高一点,有一层很薄的、若有若无的气流。
然后有淡黄色的光从孔洞里漏出来,不是灯光,没有灯光的闪烁感,是更稳定的、像某种生物荧光一样的微光。
光打在通道的舱壁上,照亮了一片圆形的区域,区域里能看到灰尘在缓慢地飞舞。
他把身体压低,凑近那个孔洞。
孔洞不大,刚好够他把脸贴上去。
然后他往里看。
舱室居然意外地并不大,比他刚才经过的那些舱室都要小,大概相当于旧世界一间普通的杂物间。
里面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舱室一侧堆着几个木箱,木箱被撬开了,里面塞着各种看不出用途的杂物,有碎布,有破铜烂铁,还有几个被压扁的锡罐,罐身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些模糊的压痕。
木箱旁边是一个翻倒的架子,架子上的东西散了一地,
有书,有纸,有碎掉的玻璃瓶,玻璃瓶的碎片在荧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还有一些像干掉的菌类一样的东西,黑黢黢的,缩成一团。
舱室的另一角,在衣物和帆布的杂乱堆叠中,安静地躺着两枚蛋。
每一枚的直径都超过了一米,蛋壳是深绿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龟裂的河床。
蛋壳表面还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粘液,在荧光下泛着黏糊糊的光泽,像隔夜的口水。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然后沈白的目光移向舱室中央,他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