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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螺壳号进入浮霜之海后的第四个小时,第一份报告送到了沈白手里。
发报告的是胡静。
她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克制,但字里行间压着一层很薄的焦虑。
她说舰队成员中有相当一部分出现了情绪不稳定的状况,
不是单纯的紧张或恐惧,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有些人在甲板上走得好好的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海面上那片白茫茫的霜野发呆,瞳孔散着,叫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有些人开始频繁地摸自己的手背,翻来覆去地确认皮肤上有没有白色的痕迹,
哪怕刚刚才检查过,过了几分钟又低头去看。
还有几个人在私下交谈时提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话,胡静没有在报告里逐条列出,
但在附注里写了一行小字:人心在飘。
这不是胡静在危言耸听。
因为后面李剑白也发来了一份报告,语气比胡静更冷静,但数据更直接。
他把舰队成员在过去几天内的行为模式变化做了一张简表,逐项对比进入浮霜之海前后的数据差异。
在越过那道白色边界线的前一天,已经有一部分成员的日常行为出现偏差。
首先就是执行命令的反应时间变长了。
再就是休息时间里的自发性社交活动减少了,
以前值完班总有三五个人聚在后甲板上扯闲篇,骂骂伙食,聊聊哪个舱室的暖气最足,
现在下了班就各回各的铺位或者房间,把帘子一拉谁也不理谁。
用餐时的食物消耗量下降了约三成,不是伙食做得难吃,是没胃口。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单个拿出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反应慢可能是没睡好,不想聊天可能是累了,吃得少可能是晕船。
但所有指标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偏移,那就不是偶然了。
李剑白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总结:
舰队内部小团体凝聚力上升,整体凝聚力下降。
这是分裂的前兆——
因为当人们不再信任头顶上那把大伞的时候,就会开始自己搭小棚子。
鉴于此,沈白让美咲去走了一圈。
她能读到心声,不是所有人,不是所有时候,
但在舰队内部这种相对封闭、人与人之间距离足够近的环境里,
她的读心天赋可以捕捉到足够多的碎片。
她在各层甲板和舱室之间走了一遍,回来的时候面具下面的表情比平时更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什么都没读到,是读到了太多。
她在报告里列出了几个高频出现的念头,都不太好。
有人反复在想“主教大人在哪”;
有人在问自己“我们到底在往哪跑”;
有人在心里把绿森之海、花椰菜、护岛兽、突然转向、没完没了的航行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图景。
不是恐惧,不是不满,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确定。
人在不确定里泡得太久就会开始自己编答案,而自己编出来的答案往往比真相更糟糕。
不过对于这种不确定沈白可以理解。
一个团队在长期高压下连续作战,不断有人死,不断有新的危险出现,
可最高层的领袖长时间不露面,信息半透明半封闭,人心就会开始飘。
飘不是反叛,飘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不知道上面的人有没有把他们当回事。
李剑白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
小团体凝聚力上升意味着人们在自发地抱团,几个人凑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打气,这本身不是坏事;
但整体凝聚力下降意味着这些小团体的信任半径在缩小,缩到只容得下彼此,容不下更上面的指挥层。
...
沈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本来是有预案的。
花椰菜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他计划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舰队里的人心问题统一解决一下。
他预想中的问题主要是关于之前那场恐惧测试——
他用红雾把岸上所有人都笼罩进去,挨个测试了心悸叠层的速度和恐惧崩溃的阈值,
最后还在几个人身上测试了心跳占据。
虽然最后用自己的红雾形象把整个事件包装成了一场神迹,
但人不是傻子,他们会回想,会对细节产生怀疑,
会在半夜睡不
着的时候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异常拼起来反复掂量。
再加上从绿森之海撤离得太突然,很多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在陆岛上经历的一切——
异化、船只升级、他闭关消失然后苏醒、神眷者肤色变淡——
这些事情有些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原因,更别说底层的那些舰队成员了。
再加上现在又突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规则完全陌生的海域,
环境极其恶劣,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们“你们不属于这里”。
虽然有从花椰菜那里得到的药剂压制异化,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幸免,有两个最终还是变成了树木被处理掉。
然后舰队突然调转航向往西边全速赶路,
突然冒出来一个异族船只挂在编队末尾,一路上被护岛兽追着打了不知道多少次,
被海兽骚扰,被暗流冲得七荤八素。
而作为顶点的主教大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人心不稳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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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白没想到不稳得这么快。
或者说,他低估了“主教大人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出现”这件事在舰队心理天平上的分量。
仔细算起来,从深瞳号进入那个水下洞窟再升级之后一直到现在,
他本人只在海面上出现过一次——
就是那次用红雾凝聚的百米高赭红教袍的形象,站在海面上,举起手,一句“人话”都没说。
那一次的效果很好,当场跪了一地的人,齐声诵念猩红教廷的教义。
但那是神迹,不是主教。
神迹可以让人们相信猩红之主还在注视着他们,但不能让成员们在半夜从噩梦里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人可以倾诉。
他太长时间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脸了。
沈白本来想等花椰菜走了之后再做处理,毕竟有这个外人在,
很多事情不方便摊开讲,很多操作也不方便在异族的眼皮子底下实施。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不能再等了。
舰队已经进入了浮霜海域,新海域的规则是陌生的,危险是未知的,
这时候如果人心不齐,一个微小的失误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可以选择用恐惧和死亡压住所有人,
也能通过子体和红雾监视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但那样太浪费资源了——
他手里这两百多号人每一个都是宝贵的资产。
他现在还没有找到可以稳定补充人员的方式,迷雾海那边早就是过去式了,
绿森之海几乎没有可以招募的人口,浮霜海域的锚港里或许有,但那也得等到了再说。
在找到稳定的人口补充渠道之前,每损失一个人都是对舰队,对教廷的体系不可逆的损失。
所以花椰菜那边的收尾工作要停一下了,因为人心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进入新海域的第一个四十八小时是心理防线最脆弱的窗口期,
过了这个窗口恐慌会沉淀,猜疑会发酵,变成某种更难处理的东西——
那种东西一旦在人群里扎了根,再想拔就要连根带肉一起挖了。
他必须在窗口关闭之前把人心拉回来。
...
下定决心后,
沈白在船长室里把接下来的行动拆成了几条并行的线。
第一条,先把花椰菜彻底隔离——
不是不信……好吧就是不信任。
这条线最简单也最紧急,他不能让花椰菜看到接下来他要做的事。
第二条,在海面上制造一次足够有分量的“主教回归”仪式,
这条线需要红雾、需要光影、需要精准的情绪操控和台词设计。
第三条,在仪式之后把舰队内部的净化机制正式运转起来。
这也是重头戏——
恐惧这条线要立起来了,不仅是恐惧值的获取,这对于舰队中的信仰坚实度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他需要把恐惧从一个偶尔出现的副作用变成一套可持续运转的系统,
让人们在恐惧中寻求净化,在净化中强化信仰,在信仰中交出自己的恐惧,
然后他把这些恐惧和信仰收走,左手倒右手,循环往复。
...
沈百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意念一动,第一条线开始执行。
第一步是把花椰菜隔离起来——
当然不是用围墙,是用红雾。
命令通过子体链接发给李巨基,让他和另一个从螺壳号上派过去的子体同时行动。
这个特殊子体叫林泽,是沈白的真正老乡,九州大都人。
他有一个很奇葩的能力,沈白管它叫“看着我的眼睛”,效果是让目标陷入强制性的交谈,
在能力持续期间被影响者不能思考其他事情,只能专注于与林泽的对话。
这个能力限制很多——
持续时间极短只有五六分钟左右,不仅要求双方距离极近,还需要对方不抗拒,并且还只是有概率成功。
沈白一度觉得它唯一的归宿就是被塞进“可能永远用不上但先存着”的能力储备库里落灰,
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
命令下达的瞬间,李巨基在花椰菜的舱室里显出身形。
花椰菜已经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骨朵们只是懒懒地动了动,连惊讶都懒得表达了。
“又要拖我下水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这次又是那只护岛兽追上来了?”
“不是。有个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
李巨基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帝国情报官调调,不热情也不冷漠,
刚好卡在“通知”和“商量”之间,
“我们在测试一个新的人傀儡能力。
你们这个种族的能力比较特殊,精神力结构和其他种族不一样,是理想的测试对象。”
花椰菜沉默了几秒。
“特殊”这个词在帝国嘴里就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测试人傀儡能力——这个说法听着就不太让人放心。
但人在屋檐下,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以他现在的能力就算想反抗也没有任何胜算,不如配合一点,至少还能维持住那层脆弱的体面。
很快林泽就来到了舱室内。
他对李巨基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花椰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花椰菜也对着这个人傀儡打了个招呼——
毕竟他又不知道这是谁操作的,能不得罪人还是不得罪人的好。
然后他就安静地泡在修复舱里,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配合帝国进行例行测试”,
跟自己没关系,跟舰队也没关系,什么事都不会有。
下一刻,他发现包裹着自己整艘船的红雾突然开始增厚。
不是慢慢变浓,是像活了一样翻涌起来,从半透明的淡红色变成了完全不透明的暗沉血红。
雾气密度急剧攀升,同时一股隐隐的恐慌感从他的灵性深处浮上来,
压得他精神感知范围内的所有信号都在瞬间变成了雪花噪点,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真。
紧接着深瞳号的触手开始收紧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克制和谨慎的缠绕,是实打实的、毫不客气的绞紧。
触手表面的螺旋状吸盘全部张开,死死地抠住船舷两侧那些本就破破烂烂的木板,把整艘船猛地往下拖。
下潜的速度之快让他的脑子都感到一阵刺痛,
修复液表面那层刚凝出来的冰膜被水压的急剧变化震得瞬间碎裂,细碎的冰渣在淡绿色液体里乱飞,
有几颗溅到了他的骨朵上,冷得他猛缩了一下。
深度在飞速增加,从几十米急速往下,水色从灰白变成暗灰,又从暗灰变成墨黑。
深瞳号的触手拖着他的船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悬浮霜晶层,
每一层穿过船体上都会结出新的霜壳,然后被更深的水压碾碎,再结再碎。
最后触手在一片离海床只剩不到百米的位置停住了,
把他的船稳稳地压在了一处海底岩架的正上方。
接着红雾开始向内收缩。
花椰菜沉默了半晌。
黑暗中只有他那些骨朵间偶尔冒出的气泡声,和修复液里冰渣重新凝结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嘎吱声。
这个深度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那股隐隐的恐慌感还盘踞在他的灵性感知里,
像一层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毛玻璃,让他对外界的判断力大打折扣。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帝国正在做一件不想让他看见的事情。
联想帝国那令人窒息的保密传统,这个解释再合理不过了,
合理得让他不敢追问任何一句。
他努力保持着冷静,刚想开口问点什么,林泽
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子体蹲下来,把脸凑近花椰菜那两个幽绿色的光点,
用一种极轻极柔的声音说了一句:
“卢西恩先生,look in my ey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