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禧缓缓合上双眼,凝神屏除周遭杂乱的声音,静下心来细细分辨竹篮中的响动。
她天生五感超于常人,这点细微动静落进耳中,极其容易分辨。
她笃定,竹篮里有压抑的喘息和细微的呜咽。
睁眼后,温禧放轻脚步走出摊位,快步迎上刚刚巡街的那两名衙役。
侧身躲在人群后面,轻声低语。
衙役闻言眉头一皱,半信半疑地扫视了一眼摊位后的竹篮,没有看出丝毫异样。
“空口无凭,万一姑娘的法子伤害了无辜百姓,在下实在是担待不起。”
温禧神色认真,从容开口。
“官爷若是心存疑虑,大可回去禀明主事大人,再做决断。”
衙役斟酌片刻后颔首。
“你切莫随意行动,我即刻回去禀明知府大人。”
竹篮之内,精瘦男子蜷着身子,肌肉绷紧,大气都不敢喘。
全程将万汀兰控制住,不敢有丝毫松懈。
粗布遮光,竹篮隔音,外头的动静听得断断续续的。
可对他而言,此时更多的是侥幸。
方才藏进来时,他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端午龙舟赛是全城盛事,万人齐聚,拖延越久,官府压力越大。
用不了多久,查不到他的踪迹,必然会解除封禁,恢复秩序。
他只需要等人流重新涌动,喧闹再起,所有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便趁机带人悄然混走,彻底脱身。
时间一点点流逝,紧绷的空气渐渐松动。
良久,一道清晰的声音透过竹篮,落入他的耳中。
“诸位听好了,方才追捕的人贩子已逃窜至市集外面的巷道,知府大人已派人全城通缉。
市集内封禁解除,龙舟赛事一炷香后正式开始。”
话落,市集瞬间松活开来。
百姓们纷纷松了口气,继续逛摊位。
“人贩子可算是走了,方才我的心一直悬着,还以为这龙舟办不成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端午盛会,凭空冒出个歹人来,闹得咱们都不安生。”
摊贩们也重新吆喝了起来。
“新鲜瓜果,价格实惠,随便挑随便选嘞。”
“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方便携带,口感细腻。”
所有的声音落入精瘦男子耳中,狂喜冲垮了所有紧绷的恐惧。
成了!
他赌赢了!
府衙那群混日子的,果然认定他已经逃了出去,彻底放松了戒备。
精瘦男子屏住呼吸,按捺住狂喜,缓缓掀开覆在头顶的粗布和竹篮盖的缝隙,视线从缝隙里探了出去。
游人走动自如,摊贩陆续复工,脸上个个皆是松快。
彻底安全了。
他缓缓舒出一口长气,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事不宜迟,双手撑住竹篮内壁,一点点顶开厚重的粗布。
可就在他脑袋刚探出半寸的那一刹那,一道道泛着寒光的刀刃,齐刷刷抵住了他的脖颈、肩颊、胳膊各处。
刺骨的凉意死死贴住了他的皮肤,让他分毫动弹不得。
周围恢复寂静。
埋伏在各处伪装成百姓摊贩的衙役齐齐现身。
“不许动。”
男子浑身一僵,方才舒缓的眉眼彻底凝固、碎裂。
抬眼望向周围,真正的游人和摊贩早就被隔在了外围。
所有人脸上的神色都未放松,一双双眼睛全都死死锁定着他的方向。
自己铤而走险,折返闹事,蜷缩在狭小竹篮里。
本以为可以逃生,到头来却还是落在可布好的局里。
既然逃不掉,那便还有最后一条路。
精瘦男子冷哼一声,“你们敢杀我试试。”
满脸都是挑衅。
带头的衙役眉峰拧紧,厉声呵斥,“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话音落下,身后的两人就要上前将人制伏。
温禧站在外围,凝神观望,目光始终紧盯他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冷光忽然闪过她的眼眸。
眼见那两名衙役就要上前,温禧突然喊出声。
“你们快看他的手。”
一众衙役下意识顿住,目光齐齐朝着歹人的手上望去。
只见歹人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柄锋利的小刀。
刀刃牢牢贴在万汀兰的脖子上,刀尖已经蹭出了一点红痕。
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泪水不断滚落,嘴巴被堵住,无法
发声,只能急促地抽噎。
精瘦男子眼神阴鸷地扫过周围的衙役。
“再往前半步,这万家小姐的性命,可就担到你们身上了。”
万家小姐?
温禧心头一动,他竟然知道自己掳走的是什么人,那绝非只是想敲诈勒索那么简单。
但好歹有了突破口。
略一思忖,当即扬声开口。
“你既然清楚她是万家小姐,想必早已摸清底细。
你究竟和万家有什么过节?何苦迁怒一个不到十岁的稚童?”
歹人眼神一滞,握住短刀的手不自觉绷紧,刀刃又压下去一分。
衙役此时也回过神来,打手势示意其他人放缓节奏。
局面僵持之际,闻讯赶来的苏氏挤开人群。
看见被匕首抵着瑟瑟发抖的小女儿,瞬间红了眼眶,心口像是被活生生撕裂开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女儿不到十岁,天真无辜,从未与人结怨,为何偏偏要抓她?有什么仇怨冲着我来,放过我的孩子。”
十岁?
短短两个字,瞬间点燃了歹人积压已久的怒火。
“无辜?你女儿无辜,那我八岁的女儿就不无辜、就应该死吗?”
厉声嘶吼,字字泣血。
一句话,惊得全场死寂。
所有人骤然僵住,满脸错愕,视线不停地在歹人和苏氏之间打量。
苏氏脸色苍白,下意识摇头。
“你、你胡说!你女儿无辜不无辜和我万家有何干系?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歹人冷笑一声,只这么一句,便让他的眼底布满血泪和绝望。
“那你敢对着三清真人、对着你们万家的列祖列宗发誓吗!!!
倘若万家子弟做过伤天害理之事,那便叫万家香火断绝,子嗣遭殃,阖府不得善终——”
苏氏身子一颤,指尖发凉,尘封已久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她彻底慌了神。
围观的众人看见她这样子,心下已然透亮。
“瞧苏夫人这副情绪慌乱的模样,那人所言多半不假。”
“若当真清清白白,何惧对着三清真人立誓。”
“怪不得那歹人拼着性命要掳走她家小千金,这高门大院里的门道可深着呢。”
细碎的议论声蔓延开来,一道道鄙夷的目光落在苏氏身上。
可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小女儿脆弱不堪的模样,心也跟着乱了。
“够了,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我小女儿无关。”
说罢,她猛地转头,拉过旁边万秋棠的手,咬咬牙狠心开口:
“既然你非要我们万家人抵命,那便放了我的小女儿,我让大女儿替她!
交到你手上,任由你随意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