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有多少明辨是非的能力。
或许她们可以看出,先生对糯米的行为是不对的,但她们更多感受到的,是先生对自己释放的善意。
所以得知先生出事,便急忙赶来作证。”
沈惊鸿闻言点了点头。
“那便更要好好引导她们了。只是那三位嬷嬷被问责,孩子们该如何安排?”
“江通判说,他已从定州府临时调了两位嬷嬷过来,先稳住几日。
待新的嬷嬷上手了再离开,只是这授课先生……”
众人默了默,能找到一个愿意在慈幼局教书的女先生,不是易事。
不然王嬷嬷也不会那般包庇宜先生了。
就在这时,秦九霄突然开口。
“不就是教那些娃娃们识字嘛,我也可以啊。”
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满桌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了愣。
糯米犹豫着开口,“多谢秦公子好意,孩子们应该需要一个女先生。”
“什么女先生男先生,不都是先生吗?教她们识字而已,哪有那么多规矩。”
温禧闻言看了一眼秦九霄,若是放在现代,当然不用顾及这些。
可这里是古代,女子读书本就不如男子那般。
男子可以参加科举入仕。
哪怕是农家子,只要家境尚可,都会送儿子开蒙读书。
哪怕不中举,识字也能做小吏、当掌柜。
反观女子读书,并不被社会鼓励,所学完全依附于家庭。
也只有官宦世家的女子才有好的读书机会,其余女子大多只认得常用字、学简单算术。
更不用说,还有男女大防的规矩摆在那里。
沈惊鸿开口解释。
“慈幼局本就都是女童,若是男先生近身教授课业,传出去便是‘失仪’,于名节不利。”
秦九霄不解,“为何都是女童?慈幼局收的不是孤儿吗?又不是只收孤女。”
汤圆正啃着一块羊排,闻言晃着脑袋开口。
“秦公子不知道吗?要是有男娃抱进慈幼局,没多久就被人领走了。
我们村里那些生不出娃娃的人家,都会去慈幼局领养,全要男娃,说是能传宗接代,顶门立户。
所以那些男娃娃抢手得很嘞!”
声音脆生生的,没有半分遮掩,却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秦九霄听得瞪大眼睛,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有些难以置信。
“竟、竟是这样?我之前还当慈幼局男童女童都有,没想到……
是我浅薄了,若是女子也能同男子一样,有那么多施展才华的机会,或许很多事情都没有那么难做,很多结局也会不一样。”
淳昭没有想到秦九霄会说出这番话,眼底露出一抹赞赏。
“授课先生的事,我或许能帮上忙。
我识得一位洞溪书院庄学究的女儿,闺名
婉昭,早年丧夫,在家已有三载,博通史经,工诗善文。
我若当面去请,应该会给我几分薄面。”
糯米闻言,脸上难掩惊喜,连忙起身,对着淳昭屈膝一礼。
“淳姑、公子大恩,我替慈幼局的妹妹们谢谢您。”
淳昭连忙将糯米扶起来。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旁边的沈惊鸿注意到温禧一直在摩挲着茶盏,没有说话,便好奇询问:
“温老板可还有其他思虑?”
“若是能将庄先生请过来,受益的女子,或许不止那些孤女。”
语气委婉,却带着几分期许。
淳昭和沈惊鸿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眼中同样升起期待。
-
府衙书房,午后阳光落在桌子上。
谢宸坐在案后,正在整理糯米一案的卷宗。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外推开。
贺兰霖提着黑漆食盒走了进来。
谢宸闻声望去,食盒上描金的水仙花纹在日光下显得特别亮眼。
平静的神色多了几分动容。
贺兰霖将食盒往堂桌上一放,出声调侃。
“这书房门虚掩着,我当是有小偷呢,原来是我们的知府大人啊。
外头都传知府大人因公出巡,一应事务全由新来的江通判署理,怎么大人这趟出巡出到府衙书房里来了?”
谢宸收回视线,淡淡扫了贺兰霖一眼。
“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凭什么放下?”
贺兰霖
挑了挑眉,一脸理直气壮。
“这可是温老板特意差人送到我府上的谢礼!
人家谢我今早给她递了那管事嬷嬷的消息,帮了她大忙,跟你谢大人有什么关系?
哦,我想起来了。
那消息好像是某位不敢露面的大人交给我的,可惜了,某人忙前忙后查了半天,到头来连口热菜都捞不着。”
谢宸眼角颤了颤,侧过身去,指尖落在架子的第三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盒。
放在桌上,指节微顶,顺着桌面轻轻往前一推。
贺兰霖愣了愣,瞧见那精致的盒子,一脸狐疑。
“怎么?谢大人想用这么一个小东西就换我的食盒?”
贺兰霖嘴上打趣着,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蔷薇花香便悠悠散开。
贺兰霖眼睛一下就亮了,抬头看向谢宸,语气里满是惊喜。
“手膏!!?你当真去温老板那儿把东西拿回来给我了?”
谢宸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卷宗,声音平淡道:“没有。”
“不是你要回来的?”
贺兰霖更纳闷了,“那你这是……”
“你到底要不要?”谢宸抬眸,无奈扫了他一眼。
“要,当然要。”
贺兰霖赶紧将瓷盒放进袖子里,“这下我的名字算是保住了!”
笑得眉眼弯弯,“那这食盒就留给你了,我这就回去给小祖宗交差。”
话落,就很识相地往外走,前脚跨出门槛,后脚就又退回来了。
“不对啊,上次我不是带温老板的话给你了吗?她让你去拿,你没去?”
贺兰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眼中的笑意更甚。
“你该不会为了不拿回手膏,连着半个月都没有登门吧?”
明明是艳阳天,可他话音刚落,冷风就嗖嗖地往他身上扫。
贺兰霖不敢再逗留,撩开衣摆就快步跑了出去,还不忘帮谢宸带上门。
脚步声渐远,书房重归于静。
谢宸合上卷宗,缓步走到案前。
目光落在那只水仙花上,停留了片刻,才将盒盖轻轻掀开。
六块茭白,整整齐齐码在瓷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