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禧看着他，总觉得今日的谢先生哪里不太对劲。
周身多了些她读不懂的急切。
刚要开口……
“哎呦！”赵媒婆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个度，那眼神和刚才听到温禧说自己没有对象时一模一样。
三两步跑到谢宸面前，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
谢宸愣了一瞬，没有料到还有这么一出。
他做好了面对温禧、甚至面对是她定婚对象的打算，可没有做好面对一屋子食客和虎视眈眈的媒婆的准备。
“老身姓赵，是这淮州府的老媒婆了。”赵媒婆开始自报家门，亲热得跟见了自己亲外甥一样。
“公子看着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不知公子贵庚？可有功名在身？府上住在哪里？可曾定过亲？”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饶是谢宸也招架不住这个阵仗。
“我看公子这打扮，定是大户人家的吧。”旁边的王婶也凑了上来。
“公子家里应该是做官的吧？几品啊？父母可在堂？兄弟有几个？”
“娶过妻没有啊？”李婶更是直接。
“我有个侄女，年初刚刚及笄，长得可俊了，治家理账都不在话下。”
“我家有个妹子啊，十六岁，知书达理，温婉动人……”
谢宸站在原地，被几个婶子围在当中，进不得，退也不得，依旧冷着一张脸，可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下意识抬头看向温禧，只见温禧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了柜台边。
双手托着下巴，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半分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只能轻轻叹息一声，垂下眼睑，脸上多了几分委屈和落寞。
温禧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这是……在干嘛？
卖惨？
装模作样？
该死，他怎么知道自己吃这一套！
那张脸，加上这样的小表情，简直犯规到不行！
“咳咳，各位婶子，”温禧终于开了口。
“眼瞅着就到饭点了，大伙肚子肯定饿了，今儿想吃点什么？”
见温禧这么说了，她们也不好再在温禧店里问这些，打扰人家做生意，便纷纷从谢宸周围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回轮到温禧惊讶了。
不是，大伙都这么配合的吗？
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赵媒婆咽了咽口水，趁着空档对温禧道：“温老板啊，不知今日的牛肉是怎么个吃法呀？”
“是啊，前两日我都没吃到，今日再吃不到，我呕都要呕死了。”
原来是这样。
温禧轻笑一声：“今儿给大家准备的是牛杂，有炒牛上脑、麻酱爆肚、爆炒腰花、铁板牛舌、萝卜炖牛蹄筋，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说罢，温禧便不在前头耽搁，转身回了后厨。
刚走两步，外头的点菜声就接二连三响起。
“爆肚爆肚，我要爆肚。”
“那给我来一份牛上脑。”
“我要牛舌。”
“等一下，我在你前头来的，那份牛舌归我。”
“那我要一份牛蹄筋……”
温禧走到蓝花布帘处，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站在原地的谢先生，肩线明显松了下来。
见角落里还有一张空桌，便抬步走了过去，端正落座。
那副仪态，仿佛刚才被人围住的人不是他一样。
落座的同时，正好对上温禧的目光，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可温禧看得很清楚，他耳根的红不但没褪去，还在看见自己后更红了。
不一会，菜就接连上了桌。
牛上脑算是这头老黄牛身上最嫩的部分了。
爆炒过后，锅气十足，入口焦香，里面的肉嫩得几乎要爆出汁来。
与其他部位不同的是，牛上脑特有的油花，干香不腻，吃起来多了一份脆感和香劲。
麻酱爆肚，好吃的关键在于那秘制麻酱。
它是温禧前些日子和胡师傅一块做的。
温禧至今也忘不了胡师傅看到麻酱时的反应，尝了一口后，直接拌了一大碗面吃。
此时和脆生生的肚丝拌在一处，醇香浓郁，一筷子接着一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爆炒腰花——来喽。”
随着李一的一声吆喝，爆炒腰花落
在了门前的那张桌子上。
点这道菜的是一位姓张的行商，经常走南闯北，之前在北边吃过烤羊腰子，那一骚气味三天都没从胃里散去。
刚才点的时候就在犹豫，可架不住就是喜欢吃动物的内脏。
此时腰花上桌，酱色油亮，麦穗花刀翻得特别漂亮。
上面点缀着茱萸丝，香气扑鼻，没有半点骚味。
他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入口的第一下，整个人都兴奋了。
那腰花嫩得像是豆腐，却又带着点弹牙的劲，牙齿一咬，酱汁就在嘴中爆开，咸鲜微麻。
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了，没一会功夫，他就着一碗饭，将一整盘腰花全都吃光了。
还用盘底剩下的酱汁拌了饭。
临了摸着肚子感叹道：“奇了，这牛腰子怎么比羊腰子香这么多，一点都不骚。”
邻桌的食客听到后，无奈笑道：“那温老板的手艺能一样吗？”
另一头，赵媒婆点的铁板牛舌也上了桌。
牛舌切成厚片，煎得边缘微焦，咕嘟咕嘟冒着油花，香味特别霸道。
她夹起一片，那牛舌是先卤后煎的，外层有点焦香，里面却嫩得几乎要化开来。
厚切的肉感在嘴里特别有分量，香味在舌头上直打转。
赵媒婆含糊不清道：“俺的娘嘞，这牛舌头，比我家老……的舌头还要软和。”
旁边的王婶听出了她话的意思，直接笑出了声：“你这老不正经的。”
牛杂的量本来就不多，到了谢宸点菜的时候，就只剩一份牛上脑了。
温禧在灶前看了看，发现牛舌尖上还剩最嫩的一小块，本来是想留着晚上烤来吃的。
想起谢先生方才那着急的模样，温禧鬼使神差地将牛舌尖拿了出来。
切成薄片，放上一块黄油，将牛舌片铺了上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升起。
他翻了两下，见颜色到了，便刷上酱汁，点缀葱花，单独装在小盘子里。
温禧端上盘子，穿过厅堂，径直走向角落。
谢宸正坐在那里，桌上的牛上脑已经吃完了，正在喝茶。一抬眼就看见温禧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温禧将盘子放在桌上，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我没有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