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喺边度啊?”
一道大嗓门从桥那头炸了过来。
中气十足,尾音拐着浓浓的广南腔,隔着条运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温禧睁开眼。
这口音……
她坐起身来,远远就看见两辆板车“吱呀吱呀”地朝着自己挪了过来。
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盖着草席和粗布。
前头带路的是个皮肤黝黑、精瘦干练的汉子,正是之前在她店里吃过饭的那个海商韦茂才。
“韦老板!”温禧迎上去,一时有些意外。
“阿妹啊,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韦茂才一看见温禧,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上次咱不是约好要给你带些广南府的好东西嘛!我今儿把货卸下,特意给你送过来了。”
说罢,他回过身,一把掀开了两辆板车上的草席。
满满两大车,一袋一袋的粗布口袋、陶罐,还有竹篓,码得整整齐齐。
“呢个,八角。”韦茂才先掏出一只布袋,解开绳口,里面是一颗颗褐棕色的八角。
瓣角饱满,香气浓烈,一看就保存得很好。
“这是广南府大山里面野生的,这边搵唔到,炖肉、卤肉放两粒进去,隔三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他又掏出一卷树皮和一兜深褐色的草果。
“桂皮、草果和八角一样,卤味要是没这些,就系唔够正!”
温禧拿起一颗草果闻了闻,辛香浓烈。
又捏了捏桂皮,油性十足,确实是好东西。
“呢个,冰片糖和红糖。”韦茂才搬出两个陶罐。
“我们那儿是用甘蔗榨的,甜里头还带着甘蔗香,唔系淮州那种饴糖味。煲糖水、上色、做点心,都可以用!”
被遗留在躺椅上的饴糖:喵?
温禧接过冰片糖和红糖闻了闻,甜味很正,确实更适合上色和熬糖水。
韦茂才又递了两个纸包过来。
“荔枝干和龙眼干,肉厚核细,煲汤、做馅,直接食都得。”
最后是两大袋细长的稻米和一兜青皮柚子。
“占城稻,一年两熟,煮出来的饭又软又容易熟。柚子就系路上食嘅,解解渴。”
温禧蹲在板车前,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些都是她惦记了喜欢的东西。
韦老板就算不给她,放到集市上也能卖个好价钱。
“韦老板,这些我全都要了,您开个价。”
“哎——阿妹你同我讲钱?”
韦茂才眼珠子一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立刻摆手。
“你唔知啊,上次你同我讲的那个田螺羊排煲的方子,我回到广南府,就专门开了一家店。
生意火爆得不得了,天天排长队。
我出来的时候,第二家分店都要开张了。
就系靠你个方子,我韦茂才现在在广南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了。
这两车东西算什么!湿湿碎啦!
下次我再同你带,要多少有多少!”
温禧听着没忍住笑了,这方子前世本就是从他们那儿学来的,肯定符合他们的口味。
“那我就不客气了。”
温禧侧身让开门:“韦老板快请进,坐下喝杯茶。今晚就在小店用饭。”
"哎呀咁就啱晒!"韦茂才大喜过望,"伙计,卸车!"
"好嘞!"跟车的两个伙计应声开始搬东西。
汤圆听到动静跑了出来,看着满满两车的口袋和陶罐,惊得直眨眼:"姑娘,这、这都是食材?"
"嗯,"温禧捡起一颗八角递给她,"闻闻。"
汤圆凑上去一嗅,辛香冲鼻,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香!"
-
城西苏府,西跨院。
周嬷嬷拎着食盒,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还有淡淡的奶腥气。
内室的帐子半垂着,床上的夫人刚生产不过半月,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松松挽着。
周嬷嬷将食盒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皱纹顿时拧在一块。
揭开盖子后,里面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一碟清炒白菜,还有一个冷掉了的鸡蛋,连个油星都看不见。
“姑娘!”周嬷嬷压着火气,声音忍不住发颤,“你看看他们送的都是什么!您才生完半个月,正是要补身子的时候,他们就给您吃这个!”
她越说越气:“一个继室夫人把持中馈,天天说什么‘节俭持家’,可她院子里顿顿都是鸡鸭鱼肉,到了咱们这就成了
清汤寡水。
姑爷也不回咱们院子,这不是欺负人吗!”
“慎言。”
床上的夫人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特有的沉静。
萧敏抬起眼,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只是产后气虚,脸白的不行。
“嬷嬷,既然已经嫁到苏府,就该改口叫夫人了。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仔细被人听了去,又说我萧家没规矩了。”她淡淡道。
“我就是心疼姑娘。”周嬷嬷憋了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两个小丫鬟叽叽喳喳咬舌头的声音。
“是真的!南边院子的明月,出府买线时亲眼看见的。清河坊那边有家幸愿小厨开通了什么‘外送’。
想吃什么,吹个哨子,鸽子就会飞回去报信。
那边做好了,再派人送上门来,可方便了。”
“鸽子还会点菜?”
“谁稀得骗你!人家好像是说办什么会、圆的还是方的,办了就能送。”
“那倒是稀奇……”
原本闭目养神的萧敏,听到这里,睫毛微颤,睁眼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也愣了一下,明白萧敏的意思,凑到床边压低声音:“姑、夫人,您还是别想了,这可不合规矩啊。
咱们已经嫁进苏府,中馈是大夫人管着,您要是日日出去外头铺子的菜,传出去,人家要说您容不下婆母、挑三拣四,对您的名声不好。”
“名声?”
萧敏扯了扯嘴角,低头看向床边的孩子。小家伙已经吐着奶泡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
“我嫁到苏府,为的是什么,嬷嬷比我更清楚。”她的声音很轻,“如今长子已经出生,两家的情分也尽到了,我这个做媳妇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去问问,若真能送上门,就不必日日派人出去买了,反倒惹眼。钱从我嫁妆里出,不必走公中。”
周嬷嬷叹了口气:“唉……老身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