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几乎是一路小跑回的府,那食盒封得再严实,也挡不住往外冒的鸡汤香味。
一进到院子里,沿路的小丫鬟、小厮、婆子们鼻子都一抽一抽的,忍不住追着食盒走。
“什么东西那么香!?”
“好像是炖鸡,还有股甜味。”
周嬷嬷谁都没理,目不斜视地穿过月洞门,径直回了西跨院,将门掩上,这才松了口气。
“夫人,我回来了。”
萧敏正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开眼。
周嬷嬷把食盒摆在桌上,一层一层掀开,鸡汤的香气轰的一下布满了整间内室。
萧敏的目光落在那碗鸡汤上,睫毛轻轻颤了颤。
鸡汤上的油已经被温禧提前撇干净了。
周嬷嬷盛了小半碗汤,吹温递了过去。
萧敏接过,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汤一入口,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桂圆的甜是最先漫开的,那种煨透以后温润的甘甜,感觉五脏六腑都跟着打开了。
紧接着是乌鸡的香,肉香全都炖进了汤里,带着一丝暖暖的姜味,钻进了发虚发寒的骨头缝里。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急了些,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热了。
周嬷嬷看见她的神色,心下一紧。
堂堂将门嫡女,从小千宠万宠地长大,嫁过来却连一口热乎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说出去谁信。
“姑娘……”
“没事。”萧敏垂下眼,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汤很好。”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块鸡肉。
鸡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脱了骨,鲜香里透着桂圆的回甜。
猪肝炒得极嫩,入口即化。
菠菜软而不黄,软米饭软糯香甜,和她从前吃过的米完全不同,配上一口鸡汤,胃里暖成一片。
萧敏吃得不快,却一口都没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漱过口后,她才开口:“说说吧,那铺子是什么来历?”
周嬷嬷把她一路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了,就连那两个婶子提到御珍楼的事都没落下。
“我还特意多问了两句,那温老板年纪轻轻的,硬是凭手艺在淮州府站稳了脚。
今儿一见,她连产后该吃什么、忌什么都门清儿,是个可靠的。”
萧敏静静听着,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
一个女子独自撑起三家铺子,还让御珍楼都关了门,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抬眼:“明日的菜单,今晚就用鸽子送过去。
就按你说的,早晚两顿都在她那儿定,这事你亲自盯着,尽量瞒着那边院里的人。”
周嬷嬷应下,却又有些迟疑:“可要是哪天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
萧敏淡淡勾起唇角:“先不说我用自己的嫁妆吃口饭,她管不管得着,就算这事传出去了,丢脸的可不是我萧家。”
-
入夜,静园。
忙了整整一天,天擦黑了,温禧才回来。
汤圆怀里抱着钱袋和白日里剩下的一篮子食材,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秦九霄跟在另一侧,手里拎着一兜荔枝干。
三人刚走到院门口,一个黑影突然窜了出来:“温老板。”
几乎出声的同时,秦九霄立刻往前半步挡在温禧身前。
手按上剑柄,警惕看着来人。
等看清是齐林后,他才松了手。
汤圆吓得一激灵,瞌睡也全醒了,虽然慢了一步,但还是挡在了温禧前头。
齐林的目光在秦九霄脸上落了很久,眼不动声色地眯了眯,侧身让出墙根下的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套家伙事。
一把紫檀木弓箭,牛筋弦,还有一把同款弹弓,配着一小袋弹丸,一具可以扣在小臂上的手弩,外加一筒羽箭和一卷厚皮靶心。
齐林拱手:“这是我家大人让我送来的,都是照着温老板的臂力定制的,单独做这些费了点功夫,所以才晚了几日。”
温禧上前一步,拿起小弓拉了拉弦,力道刚刚好。
弓身上还刻着缠枝纹,特别精细。
温禧说:“替我谢谢你家大人。汤圆。”
“是。”
汤圆递上钱袋子,温禧数了数,尽数递给齐林:“这些加上先前改造院子、做机关的工料钱,你点点,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进去取。”
齐林没接,反倒往后退了一
步。
“我不能收。”
“拿着。”温禧将银袋子塞进他手里,“人情归人情,本钱归本钱。
他帮了我大忙,我记着。我是做生意的,最讲究银货两讫。你家大人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齐林张了张嘴,终究拗不过。
怕温禧直接让他把东西拿走,这样他更没法交差。
毕竟这是他家大人熬了几个大夜亲手做的,只能无奈收下。
临走前,他又看了秦九霄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门一关,秦九霄立刻凑了上来:“姐姐,我教你射箭吧,这些我全都会。”
“行。”琢磨着射箭应该会累,温禧翻了翻汤圆拎回来的菜篮子,将那只准备明天早上做的鸡给拎了出来。
“要不咱们先弄点吃的,等练完之后就可以直接吃了。”
“好啊!”秦九霄和汤圆异口同声。
汤圆问:“姑娘想做什么?需不需要我先去处理?”
“叫花鸡!”
“什么是叫花鸡?”
温禧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朝着黑漆漆的屋顶扬声:“十一、十七,你们俩吃不吃?”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两道黑影分别从房梁和香槐树后落了下来。
十七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肚子也很配合地叫了一下。
旁边的十一耳根动了动,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飘到了旁边的鸡上。
“懂了。”温禧指了指院外那条河。
“你俩功夫好,拿网去河里捞些鱼虾来,一只鸡不够我们五个人吃,多弄点回来一块儿做。”
“是!”两人身形一纵就翻出了院墙。
秦九霄戳了戳旁边的鸡:“姐姐,你说的那个叫花鸡是怎么做的?”
温禧在院子里扫视一圈,最终选中靠近灶台的地方:“先挖坑。”
“啊?”
秦九霄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一把抽出剑来,开始刨坑。
温禧又转头看向汤圆:“我记得咱们还存着一些荷叶,你去找出来洗干净。”
“是!”
温禧挽起袖子,开始腌鸡,疯狂拍打,将调料腌入味。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两道身影又刷刷地翻了回来。
十七手里拎着五条还在甩尾的河鲤,用柳枝穿了腮。
十一则捧着一兜子活蹦乱跳的大河虾,里面还兜着几只河蚌。
两人动作很利索,衣服都没湿多少。
汤圆咂舌:“这么快?”
十七将鱼往,将虾往木盆里一倒,用手比划:“十一就这样轻轻朝河里打了一下,它们就自己跳上来了。”
汤圆竖起大拇指:“牛。”
“牛?”
十七转头看向十一,用眼神询问:这个牛……应该是夸我们厉害的意思吧?
十一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边的鸡已经腌好了,温禧冲汤圆吩咐:“拿棉线过来。”
汤圆翻出一卷白棉线,两人一人一个按住荷叶,一个绕着圈捆,三下就把裹了三层荷叶的鸡扎得严严实实,只在收口处打了个结实的活结。
“十一、十七,你们把泥糊在荷叶包上。”温禧将荷叶包递给她们,指了指旁边和好的泥,“糊得均匀些,大概半个指甲盖厚,不能留缝。”
两人对视一眼,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
十一蹲下身,一手托着荷叶包,一手抓起黄泥就往荷叶上抹。
刚抹了两下,前头抹好的那一处泥就待不住,掉了下去。
她便赶紧又往回补。
可这边还没补好,另一边又往下坠。
一点都不听她的话。
“噗——”旁边的十七没忍住,笑出了声,“十一,没想到你不会糊泥。”
十七蹲下身,从十一手里接过泥团:“你看,这个泥不是拍上去的,是这样一层一层糊上去的。贴着荷叶慢慢转,用力要匀。”
十七手腕轻轻一转,黄泥就在掌心和荷叶之间铺开。
十一眨了眨眼,满脸惊奇。
而另一旁的秦九霄也接到了任务,处理四条河鲤。
只见这位少侠把木盆端到石桌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