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重新上车朝着幸愿食府走,周嬷嬷脸上的红还是没有退下去。
要不是路过的婶子告诉他们,她们还不知道幸愿小厨早就搬走了。
“对不住,夫人。”
萧敏并没有生气,这种事又不是她可以控制的:“无妨。”
马车在幸愿食府门口停下,萧敏下车,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不由勾了勾唇。
她有预感,今日绝对是来对了。
“这么多人……”周嬷嬷呢喃道。
两人走了进去,一进门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热闹。一楼大堂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桌上摆着月饼和酒菜。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东侧的那一整面诗墙。
墙上此刻已经贴了十来张试卷,字迹各异,还有一些明显是小孩子的笔记,歪歪扭扭贴在最下面,但并没有人觉得不对。
诗墙下面有一张长案,案上摆了三排竹筒,每个竹筒上都贴着编号,对应了墙上的诗。
客人们吃完饭后,便领了三根竹筹,走到诗墙前,看来看去,再将竹筹投进自己喜欢的诗对应的竹筒里。
萧敏的脚步不自觉停在诗墙前。
墙上的诗都很点题,有借中秋表达思乡之情的,也有用月亮
一个眼尖的小二,看见她站在诗墙下,连忙迎了上来:
“夫人瞧这面生,是头一回来吧?今日中秋,咱们店里有写诗活动。夫人若是有兴趣,也可以提一首。”
萧敏被他引着,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你们这个活动,怎么参加?”
“夫人稍等!”小二应了一声,转身从不远处捧了一套笔墨纸砚回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您只需写一首与中秋或者月亮有关的诗,写好后交给小的,小的帮您贴到墙上去。落款处可以落您的名字,若是不方便,化名也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前三甲有月饼礼盒和赠菜呢。”
萧敏拿起那张纸,唇角微微勾起,抬眼扫了一圈周围。
大堂里人声鼎沸,诗墙前人头攒动,有人提笔直思,也有人围在墙前评头论足,他们不像是过节,倒像来参加诗会一般。
笔尖在纸上游走,一行行字渐渐成型。写下最后一个字后,她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周嬷嬷在旁边看着,小声道:“夫人,这诗……”
“怎么了?”萧敏挑眉。
“老身觉得好是好,就是有点太大气了,不像女子写的。”
萧敏笑了:“又是谁规定了,什么人必须写什么样的诗呢?”
周嬷嬷脸色一变:“夫人,我不……”
“好了好了,我知道嬷嬷不是那个意思,我心里有数。”
她说着将手中的纸递给小二。
小二伸手接过,快步跑过去贴上,又标明了对应的签筒,这才回过头来重新点菜。
萧敏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点菜方式,按照自己喜欢的食材点了几样,小二才躬身退下。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浮起的桂花,入口柔滑,不涩不苦,乌龙茶香带着一点点火焙的焦糖香味。
咽下后,口中的桂花香久久不散。
这让萧敏不禁想起以前在苏府后院喝的那些陈茶,感觉自己迈出的这一步,还是有点晚了。
就在这时,门口处传来一阵喧闹,一群书生涌了进来。
身着青布直缀,有的还背着书箱,一看就是书院的学生。
他们进了门,直接跟小二打了声招呼,便熟门熟路地进了二楼的一间包房。
动作特别熟练。
周嬷嬷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夫人,您瞧这些书生,自己就找着地方了。老身原先还以为,这诗墙的活动不过是商家弄出来的噱头,哄人吃饭罢了,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多读书人来。”
萧敏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那间包房上,嘴角微微勾起:
“那些可都是崇文书院的学生,你还当这幸愿食府的东家,是寻常商贾?”
周嬷嬷一听“崇文书院”,心里对温禧又敬佩了几分。
正说着,那间包房门开了。
小二捧着厚厚一沓纸,小心翼翼地下了楼,一张一张往诗墙上贴。
这一幕也引得大伙好奇了起来,纷纷走到诗墙前,伸长脖子讨论起来。
萧敏的目光在墙上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自己写的那一首。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没过多久,一道声音就闯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首诗写得好啊,我要把三根竹筹都投给他,用字大胆,短短两句就把这世间百态都给写尽了。”
“不错不错。”另一人接话,“尤其是后面这两句,足以见得此人的胸襟和气魄。”
“应该是一位侠客所作吧,字里行间都是见惯了世间冷暖的感慨。”
“有道理。”
“说不定是哪位隐姓埋名的大侠,三五红颜相伴,今日刚好来凑热闹。”
“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刚开始猜测是侠客写的,到最后猜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写的,没有杀过敌、见过血,写不出来这样的诗句。
萧敏手中捏着茶盏,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散了。
周嬷嬷站在旁边,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问:“夫人,他们都在夸您的诗呢,您怎么……”
萧敏没说话。
周嬷嬷想了想,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可惜了,不能露面,不然定让他们知道,写出这首诗的是将门嫡女。”
“露面又如何?”
萧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
若是让这群人知道写诗的并非男子,还会这样夸吗?
这世道本就如此。
周嬷嬷刚想开口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我想问问诸位,你们是凭何断定,作这首诗的一定是男子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诗墙前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传进萧敏的心里。
“这首诗气象开阔,写尽人间冷暖,恰恰说明作者胸有丘壑。可这丘壑男子能有,女子便不能有吗?
诸位仅凭这些,便认定是男子所作,怕是有些先入为主了吧。”
刚才断定这首诗是男子所作的那人,听到这话,明显不悦,嗤笑一声:
“这样的诗怎么可能是女子所作!男子参加科举、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写出的诗自是好的。
而女子的诗,无非就是一些闺中愁怨,相思不得意,怎么可能会这般大气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