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到她这个年纪,味觉已经有些退化了,平时也很少吃那些重口的食物,不然身子吃不消。
可这个蟹黄不一样,沙沙的,糯糯的,蟹肉则是甜丝丝的,带着葱姜的香气,一点腥味都没有。
林老太太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然后故意抬高了音量:
“哎呦,这蟹肉真好,比我以前吃过的螃蟹都要强。还是妍妍手巧,剥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渣都没有。某些人呐,只能自己吃个扇贝喽。”
江老夫人知道她这是在点自己呢,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刚要开口,一小碗去了刺的鱼肉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这是江予妍刚才亲自挑的。
她挑得极认真,就连小刺都剔了出来。
挑完还用勺子碾了一遍,确定没有刺,才敢端给江老夫人。
“祖母,您吃这个,这鱼肉嫩,刺都挑干净了。”
江老夫人得意地挑了挑眉,看了林老太太一眼。
赶在林老太太有下一步动作之前,江予妍将另一碗剔好刺的鱼肉端了过去。
“林奶奶,您也吃。”
“哎呦,好孩子,这个一看就好吃。”
见两个小老太太终于停下了,江予妍无声叹了口气。
喜宴进行到一半。
陈任卿从后厨走了出来。
她今天也穿了件红色的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小铜锣,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她走到大堂中央,“哐”地敲了一下。
“各位客官——”她笑着开口,嘈杂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是林煜林公子和徐明薇徐大姑娘的大喜之日,感谢各位拔冗前来,我们酒楼给大家准备了一个小游戏,请大家助助兴。”
除了早就知晓的江予妍和林言,其他人都很好奇。
陈任卿转身,从身后的小二手里接过一块小木板,高高举起:“飞花令!”
满座宾客当即议论纷纷。
这飞花令他们不是没听过,都是文人雅集上的玩意儿。可这婚宴男女老少都有,一群人怎么玩?
有不少人当场就紧张了起来。
陈任卿知道众人的心思,将温禧提前准备好的规则,一条一条念出来:
“今日这飞花令,跟寻常的不一样。
第一,不限定诗、词、曲、俗语,只要带着这个字通顺就行。
第二,不勉强,以桌为组。大家可以看看你们所在的桌子上,每一张都有标识,甲、乙……依次往下,轮到该桌,一人作答便可。若答不上来,也不勉强,罚桂花酿或者姜茶一杯。
第三,重头戏来了。今日得到头彩的那一桌,所有人都可获得一张幸愿食府的七折卡,限时一年,不得转卖、转赠,只得本人及亲属使用。”
“哗——”
最后一项说出来,全场都沸腾了。
那可是七折卡,实打实的好处,原本有些退缩的人,此时纷纷开始摩拳擦掌。
陈任卿敲了一下铜锣,朗声开口:“今日的令字,是‘月’,大家准备好了吗。
那我先起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说罢,她伸手指向最东边的甲桌:
“甲桌,接——”
甲桌坐着的是林家的旁支,几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好!”
众人鼓掌,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乙桌。”
乙桌坐着个年轻书生,他和旁边的人争了许久,才得以开口:“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说完微微颔首。
“丁桌。”
丙桌的一个武将大半的人原本都准备好了,没想到陈任卿直接跳过了他们。
丁桌站起来的,是一个穿着鹅黄儒裙的年轻姑娘,她并没有念诗,而是来了一句古谣: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话落,一位老者捻着胡须连连点头:
“竟是《诗》里古谚,你拣这先秦旧语,真是别致。”
姑娘微微屈膝:“多谢。”
“辛桌。”
“……”
前面的飞花令热闹的不行,喝彩声隔着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汤圆穿过回廊跑到后院,一来就嚷嚷。
“姑娘姑娘,外面可热闹了,我看见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子……”她比了比自己的腰,“一本正经,奶声奶气地背诗
,背完还冲大伙作了个揖,把所有人都给逗笑了。”
温禧正站在烤架前,手里拿着一把刷子:
“你怎么不出去凑凑热闹,你不是懂不少俗语吗?前两天还听你在那里念叨‘月如弯弓,少雨多风’什么的。”
“哎呀,这都是我们村里的老话。再说了,我怎么能跟他们去抢那张七折优惠卡嘛!”
汤圆义正言辞地站在那里:“我跟着姑娘呢,想吃什么吃不到!”
温禧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没有拆穿她,转身继续忙活。
她的手边放着两只半人高的铁架,每只上面都架着一整只剥了皮的羊,铁钎子从羊嘴直接穿到羊尾。
炭火用了果木炭,油脂一滴一滴往下掉,冒起一阵青烟,带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温禧拿着手里蘸满了调料的大刷子,仔细往羊身上刷。
刷子一过,红褐色的料汁被炭火一击,香气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最先钻出来的是孜然的辛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熏味。
紧接着是羊肉本身的鲜香味,被炭火那么一逼,混着油脂的焦香,特别浓郁。
最后是调料里的那些香料味和酒香,缠在羊肉里,丝毫不抢味,却让整股香气多了一层回味。
汤圆鼻子一吸一吸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姑娘~真的好香啊~”
两只羊烤得通体金黄,油光锃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温禧手里的刷子还在继续刷,嘴角却扬了起来:
“香就对了,半夜现宰的羊,我我跟柳三娘、胡师傅轮流盯了两个时辰了,还要再刷最后一层蜂蜜才能上桌。”
她说着,就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碗来,里面是化开的蜂蜜水。
蜂蜜一预热,滋啦一声,原本的咸香里就多了一丝甜甜的焦香。
蜂蜜微微发脆,裹在羊肉外面,形成一层特别薄的糖壳。
汤圆看得眼睛都直了,咽口水的声音,温禧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姑娘~”
温禧终于忍不住笑了,放下刷子,从旁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走到羊的后腿处。
羊后腿是整只羊最活的肉,也是最嫩的地方。
用刀轻轻一划,外皮就裂开了,里面的肉粉嫩粉嫩的,还冒着热气,肉汁顺着刀口往下淌。
温禧片下一块肉来,递给汤圆:“吃吧,小心烫。”
汤圆也不嫌烫,伸手接过,胡乱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外层的蜂蜜脆皮就碎了。里面的羊肉汁嫩到爆汁,孜然的香味,一层一层铺开,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炭火香。
汤圆眯着眼,就跟吃了鱼的饴糖一样:
“好吃!姑娘,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什么羊肉?”
宁宁发现汤圆不在后,就及时找了出来,没想到正好撞上温禧给汤圆开小灶。
“禧姐姐……”
温禧无奈,又片了一块下来。
这才把小丫头给哄好。
外面的飞花令已经到了尾声了,最后争得最凶的,是丁桌,就是刚才那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
除了她,桌上其他女子都站起来过了,连那个八岁的小丫头都接上了两回。
最后的赢家,她们当之无愧。
陈任卿当场将用打折卡递了过去,说是卡,其实是木牌,巴掌大小,背面刻了编号,还用了林票同款的防伪标识。
不仅如此,还现场登记了每一位拥有者的身份信息,按了指印,日后卡丢了也能补。
惹得其他几桌的人羡慕的不行。
一切都处理好后,陈任卿又敲了一下铜锣:
“各位客官,中场游戏到此结束,感谢大家捧场,下半场正式开席。”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走了进来。
新郎官林煜终于出现。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新郎官可算来了,这席都过半了。”
“罚酒罚酒,必须要罚三杯。”
“该不会是被新娘子绊住脚了吧?”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林煜还是脸红地挠了挠头:
“对不住各位,方才有事耽搁了,我自罚三杯。”
大伙本来都是善意的打趣,他自罚三杯,博得满堂喝彩。
在场所有人,只有江予妍跟林言是知道内情的。
这哪里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明明是在后面的新宅
子里,陪着明薇姐姐先吃了一顿。
这是在成亲前就商量好的。
当时林煜看到徐明薇那边的流程后,发现一整日都没有办法吃东西,便跟温禧商量着,临时增加一个环节。
一是让喜宴更热闹些。
二是可以让新郎新娘先在新房里吃些东西,等林煜吃饱了,才过来敬酒。
林煜现身的这会功夫,小二们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空盘和骨碟都收走了,给每个人都换上了干净的杯盘。
不一会,第二轮热菜上桌。
“清蒸大黄鱼、藤椒捞汁小海鲜、清酒蒸蛤蜊、孜然烤羊肉——”
「参考文献:张九龄《望月怀远》、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张继《枫桥夜泊》、《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