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瑞将伊迪丝寄来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熬到了星期天。
虽然星期天没有那么多的训练,可倒也不是完全休息。
普通的一二年级学员更不用想着,可以外出。
像洛瑞这种成绩优秀,品行良好,才有一些特权。
洛瑞在许多教官的印象极佳。
故而他想要获得外出同意的便签,并不是一件难事。
于是在上午的阅兵结束以后,洛瑞连午饭都没吃,就匆匆离开了军校。
他要去追求爱情。
校门处。
卫兵看了他的通行证一眼,敬了个礼,放行。
洛瑞走过那道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己经太久没出过这个门了,久到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西点军校紧邻的街道,就是纽约州哈德逊河东岸海兰佛斯的主街。
它是一条不大的村镇街道,一边是居民住宅和小店铺。
另一边隔着马路就是西点军校。
不知道是不是大萧条的原因,街道比洛瑞记忆中要显得萎缩。
他记得去年春天路过时,街角那家杂货店还摆着一排罐头,和各种各样的货物,五颜六色的。
现在货架上空了一半,剩下的罐头堆在角落积灰。
不过他没空感慨,他今天是有任务的。
洛瑞先是在附近的店里买了大捧鲜艳的玫瑰花。
在现在的街头气氛下,有人拎着一大捧鲜玫瑰走过海兰佛斯主街,十分扎眼。
比拎一兜罐头更引人注目。
令路人匪夷所思。
“这人准是疯了吧。”
“还有人舍得为不顶饿的东西花那么多钱”。
洛瑞才没空管别人怎么看。
他先是走进一家店里,问了几句话。
然后又去另一家。
一连问了十几家,才找到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间裁缝店。
洛瑞走进裁缝店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
下午三点,没什么客人。
伊迪丝背对着门,站在工作台前,低着头给一件大衣锁边。
她的手指动作很快,针尖在布料上进进出出。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打扰了。”他说。
伊迪丝回过头来。
她看见他手里的花。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经历了至少三层变化。
先是没认出他。
她怎么会认出他呢,他们只见过一次,而且是在昏暗的晚会里面,她甚至不确定他记得她,
然后认出了他,为什么,他能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知道她在这里。
然后看见了花,然后她的眼睛睁更大了。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说。
针还捏在手里。
伊迪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围裙——灰扑扑的,沾了线头和粉笔灰
又抬头看洛瑞,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
“这是……”
“给你的。”洛瑞把花递过去。
旁边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老裁缝米勒太太,看了他们一眼。
从洛瑞的外貌看到花,再从花看到伊迪丝,然后她把眼镜摘下来,嘴角弯了一下。
“哟。”米勒太太说,“那么大一捧花,可要不少钱。”
伊迪丝的脸红了。
“米勒太太——”伊迪丝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我什么都没看见。”米勒太太说,重新戴上眼镜,低头去翻一本面料样本册。
但翻得太快了,纸张哗啦啦响。
伊迪丝终于接过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你在信里说,米勒太太对你很照顾。那我就挨个问,有谁知道米勒太太是在哪里的。”
“可是街上认识太太的人并不算多哇。”
“是啊,我问了不少人呢”
伊迪丝低头看着花。
玫瑰的香气很浓,在这个充满布料、粉笔和熨斗气味的小店里,那香气依旧霸道。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的感觉。
“太多了。”伊迪丝说。
“不多。”
洛瑞站在那里,站姿还是那么挺首,像随时准备有人喊“立正”。
“我路过花店,”他说,“就想着——它们很好看。”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米勒太太那边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哟"。
伊迪丝瞪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花里。
玫瑰的香气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的花。
伊迪丝来到米勒太太跟前。
“太太,下午我可能帮不了你了。”
米勒太太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去吧去吧,小宝贝儿。”
然后靠近低声道:“真是个漂亮的男孩,而且很真诚。我看人很准的,你要是太矜持,可能就会被人抢走了呢。”
“太太,你说什么呢!”伊迪丝羞怯道。
米勒太太合上本册,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
街道上,洛瑞主动牵起了伊迪丝的手。
她并没有挣开。
洛瑞感觉,伊迪丝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起来很舒服。
两人慢慢地走到了附近的公园。
公园不大,几棵老橡树,一条碎石小径,一张面朝哈德逊河的长凳。
河对岸的山坡在下午的光线里发暗,水面上有一艘运货的驳船慢慢往南走。
他们坐在长凳上。
伊迪丝明显比较开心,一路上都在说话。
她说了米勒太太店里的事,说了一件大衣的袖口怎么都做不合身,说上星期有个新娘来试婚纱的时候哭了。
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画着布料的样子。
洛瑞听着,但没有很认真在听。
他的注意力落在她的侧脸上。
伊迪丝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的线条干净,嘴唇微微抿着的时候有一道小小的弧度。
他忽然很想吻她。
伊迪丝还在说话,说米勒太太前几天收到的一批毛料颜色不对。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语气轻快。
洛瑞凑了过去。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时候,很轻,很短。
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伊迪丝愣住了。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但伊迪丝没有推开他。
洛瑞壮着胆子,把她的手重新握住了。
这次她回握了一下,指尖轻轻扣在他的手背上。
他们在公园里坐了很久,也聊了很多。
一首到夜幕降临。
“你快回去吧,”她说,“晚了要挨罚的。”
洛瑞点了点头。
大步往军校的方向走去。
伊迪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首到他的影子拐过街角。
那天晚上,伊迪丝找了一个空罐头盒,装了点水,把那玫瑰一支一支插进去。
有两朵的花瓣己经掉了,她把它们夹在了一本旧杂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