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巴拿马老城区华人聚居的街道上,还带着湿热的海风气息。
这条街很热闹。
理发店、裁缝铺、中药铺、赌档,一家挨着一家。
墙上贴着有些褪色的中文告示,偶尔能听到几句带着粤语腔的乡音。
陈德贵指挥着伙计把木板从临街的门板上卸下来。
开门营业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伙计就把杂货铺货架摆得满满当当。
从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到现在的硬通货罐头、火柴,还有从老家辗转运来的茶叶、干辣椒,一应俱全。
柜台上放着一杆老式秤。
这铺子看着不起眼,在陈德贵接手后,却成了整条街上最赚钱的地方之一。
倒不是陈德贵做生意多牛逼,是他胆子大。
别人不敢碰的货,他敢碰。
老城赌场、妓院那些不差钱的主顾,最想要什么货?
不是罐头,也不是香烟。
是鸦片和大麻。
这东西,之前林振邦从来不碰。
首先他本来就被这东西害得不浅,父亲就是染上大烟瘾,家破人亡,才逼得他背井离乡到海外谋生。
其次,这个东西,一般人根本不敢碰。
巴拿马虽然对这玩意儿管控不严,这边的大烟也是很泛滥。
可赚钱的东西,那基本轮不到普通人。
干这行的要么是当地帮派,要么是和政府有勾结的势力。
你今天敢卖这个,第二天就有可能被黑帮的人沉入海底。
陈德贵也是狠人,花了血本,用一百多美元,巴结了看管这片的警察。
有了靠山以后,陈德贵就进场了。
他也不敢贸然去抢别人的生意,把主意打在码头工人、水手这些底层人身上。
果然是暴利。
干了这以后,光是每天进出账的流水,都够以前忙活一个月。
钱是赚了不少,可陈德贵这几天却极度地暴躁。
伙计们犯一点小错,就会引来拳脚交加。
还是因为林雨棠逃跑的事情。
那天晚上过后,陈德贵也打探过林雨棠几人的消息。
不过林雨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翻遍整个华人区都找不到她们。
那个臭娘们儿害死他了,那一脚过后,陈德贵发现自己居然不行了。
这叫陈德贵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要不是被那些美国大兵从中作梗,他早就把林雨棠抓回来狠狠教训了。
不过那群人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陈德贵就不信,这一大家子连老带幼的,能跑多远。
这个仇,他是一定要报的!
陈德贵刚指挥伙计把一箱新到的洋货搬进柜台后面,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一个穿着巴拿马警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铺子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
陈德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
这警员正是陈德贵好不容易巴结上的,平日里见他一面都不容易,今天怎么到店里来了。
为了彰显自己能认识警员,陈德贵快步迎上去,用半条街都能听得到的声音道:“哎哟,是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晒。”
不料这警员脚下像生根似的,一动不动。
陈德贵有些下不来台,西处张望,想缓解一下尴尬。
目光扫过街面,忽然他看到一个姑娘。
陈德贵愣了一下。
然后瞳孔猛地缩紧。
林雨棠!
他找了那么久的林雨棠。
那个踢了他一脚、害了他幸福的臭娘们儿。
陈德贵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铺子,指着林雨棠的方向,声音又尖又高:“你还敢出来!我找了那么久,你终于送上门来了!”
他转头朝铺子里吼:“都给我出来!把这丫头给我围起来!别让她跑了!”
伙计们听到喊声,纷纷从铺子里涌出来。
一个个撸起袖子就往前冲。
林雨棠站在原地,看着陈德贵和那群伙计朝她冲过来,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这反常的表现,陈德贵没注意到。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抓住她报仇。
伙计们刚围上去,手还没碰到林雨棠的衣角。
街口突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陈德贵回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一队警察从街口涌进来,人数不少,足足有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警棍和手枪。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肩章上的星比其他人多,是这一片的巡官。
巡官走到人群前面。
那些伙计刚才还气势汹汹,这会儿手全缩回去了,一个个往后退。
“你们谁敢碰林小姐!”
刚才还站在铺子门口装模作样的警员,这会儿己经快步走到巡官面前,身子微微躬着。
“托平巡官,这就是陈德贵了。”
陈德贵还没反应过来,他挤出笑,朝巡官走过去:“长官,您来得正好。这个丫头,她恶意伤人,踢伤了我,您看——”
巡官没理他。
巡官转过身,朝林雨棠走过去。
“林小姐,是不是就是这个人,伪造欠条,恶意占据你的家产?”
林雨棠美目含恨,死死盯着陈德贵,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
“对,就是他。”
这么大的场面,街坊邻居纷纷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或者走到街上,远远地围着看。
这条街上还是头一次出现这么多警察。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架势,陈德贵今天是要倒霉了。
见那警察头目对林雨棠那么尊敬,陈德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长官,您听我说——”陈德贵慌张道:“那个欠条是真的,她父亲欠我钱,我有字据——”
巡官抬手打断了他。
“有没有字据,你留着跟法官说。”
然后他朝身后的警察挥了一下手。
两个警察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陈德贵的胳膊。
陈德贵还想挣扎,但警察的手像铁钳一样,把他钳住。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冤枉啊长官!我认识你们的警员,我——”
那警员听到这话,连连否认:“长官,我们并不熟。”
巡官面对街道,声音放大。
“陈德贵,恶意侵占他人财产,而且我们还查到他贩卖违禁物品。现在把他逮捕,押送警局候审。”
“而这家店铺,归还给林雨棠。”
整条街炸开了锅,一个个像是恍然大悟一样,开始为林雨棠之前的遭遇鸣不平。
陈德贵被两个警察按着往街口走,经过林雨棠身边的时候,眼里的愤怒和恨意己经不见。
只有恐惧,他似乎己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