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
“爸，这封信您写不了。”
田墨轩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云龙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丁伟出事了。”
田墨轩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他犯了错误，被处理了。”
“犯了什么错误？”
李云龙抬起头看了田墨轩一眼。
“就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写了一些不该写的东西。”
田墨轩把茶杯慢慢放下来。
“你说的不该写的东西，是不是就是我看到的那几篇论文？”
李云龙没有正面回答。
田墨轩坐在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茶杯，一声不吭
。过了大概十来秒，他才又开口。
“处理成什么样了？”
“一撸到底，所有职务全部免除。”
“人呢？”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爸，我打听过，孔捷也打听过，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有人说在西北，有人说在东北，具体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田墨轩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眉心，。他没说话，但李云龙看得出来，老头子的手在抖。
堂屋里很安静，厨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音，沈丹虹在跟田雨说什么，隔着两道门听不太清。
过了好一会儿，田墨轩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年了。”
“几年了？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李云龙张了张嘴。
“爸，这个事……我跟您说了也没用，您又帮不上忙。”
田墨轩闻言，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了。
“帮不上忙？李云龙，你是我女婿，你的战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连跟家里提一句都不肯？”
“爸，不是不肯，是没法提，这种事您知道了又能怎样？跟着操心？”
田墨轩没接话，就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的表情明显比刚才沉了不少。
李云龙看着自己岳父的样子，心里也不太好受。
田墨轩这个人虽然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但骨子里有股劲儿，他看重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官职看背景，他看的是才学和见识，他能从几篇论文里认定丁伟是个人才，这份眼光不是一般人有的。
可惜，眼光归眼光，现实归现实。
田墨轩沉默了好一阵，才又开口。
“那几篇论文我看了不下五遍，写得好，写得非常好，他提出的那个北方战略纵深的概念，在当时的学术界都没人系统论述过，一个带兵打仗的军人能想到这些，说明他不光有实战经验，还有战略眼光。
这样的人……”
话说到一半，田墨轩没说下去了。
李云龙等了等，见老头子不开口了，主动接了一句。
“爸，有些事不是有才就行的，丁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首了，脑子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写文章也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懂得拐弯。”
田墨轩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他说错话了？”
“不好说是对是错，但是在那个时候，那种环境下，他说的那些话，写的那些东西，很多人听了不高兴。”
田墨轩把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声音压得很低。
“云龙，我再问你一句。”
“您说。”
“丁伟论文里写的那些内容，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李云龙看着田墨轩的眼睛，过了两三秒。
“爸，对错这个东西，不是我说了算的。”
田墨轩听完这话，什么也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李云龙站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田墨轩回过头来，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云龙，中午想吃什么？你妈炖了个老母鸡汤。”
李云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老头子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行，我什么都吃。”
田墨轩“嗯”了一声，迈步往厨房那边走了，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李云龙说了一句。
“你那个战友丁伟，要是有一天能出来，让他来建康找我，我有些学术上的问题想跟他当面聊聊。”
李
云龙坐在堂屋里，看着田墨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好半天没动弹。
他一个人坐着，把茶杯里剩下的凉茶一口灌下去了。
丁伟能找到，自己都没数，虽然他这些年一首有让下面的人在搜寻他的下落，但是茫茫人海，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正琢磨着，李健从后院跑进来了，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摘的枯树枝。
“爸，外公家后院有只猫，黑白花的，我能喂它吗？”
“去喂吧。”
李健跑了，李云龙坐在堂屋里，突然觉得茶杯里的茶叶真苦，苦得要命。
这时候厨房那边，田墨轩正站在灶台边上，沈丹虹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念叨。
“老田，你跟云龙聊什么呢？怎么脸色不太对？”
田墨轩靠在门框上，看着锅里翻滚的鸡汤，半天才回了一句。
“没什么，聊了位故人。”
沈丹虹略带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这天中午，田家一大桌子人围在一起吃饭，沈丹虹做了八个菜，鸡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盐水鸭……比招待所的伙食强了好几倍。
李康吃得满嘴流油，李健闷头扒饭，田雨给两个老人夹菜，沈丹虹不停地往李云龙碗里堆肉。
“云龙，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李云龙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田墨轩坐在主位上，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端着杯子慢慢喝茶。
他没再提丁伟的事，也没再聊什么时政，就是偶尔插两句话，问问李健的功课，逗逗李康。
但李云龙注意到，老头子吃饭的时候一首在走神，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好几回，等回过神来才放进嘴里。
吃完午饭，李云龙帮着收拾了桌子，田墨轩说要去书房歇一会儿，起身的时候经过李云龙身边，突然停了一下。
“云龙，你下午有空的话，到我书房来一趟，有个东西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