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帐之内,死寂如坟。1_80txt.%com
。他僵在主位上,那双看过无数生死、历经无数风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与无措。
巴特尔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种病态的苍白。他死死盯着纳兰雨诺的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双属于草原战士的、习惯了杀戮与征服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足以将他自己溺毙的痛苦与狂乱。
塔拉脸上的微笑早已消失。他站在那里,象一尊被风雪冻住的石象。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权衡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倒映着纳兰雨诺那张脸,以及那双与他姐姐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瞳孔。
纳兰雨诺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落。
冰冷的泪水划过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她没有擦。
只是保持着手覆心口的姿势,任凭泪水无声地流淌。
巴特尔喉咙里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象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转头看向额尔敦,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绝望。
可下一瞬,他眼底所有的脆弱与思念,骤然被一股滔天的恐惧和否认所取代。
那就象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巨浪拍到了水面上,喘息间只剩下本能的挣扎。
巴特尔猛地转回头,象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步步逼近纳兰雨诺。
每一步,都踩得毛毡下的地面嗡嗡作响。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越来越大。
他走到纳兰雨诺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张与记忆中重叠了七八分的脸,象是要从上面找出一丝破绽,好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越看,越象。
眉眼间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哭的时候嘴角微微抿起的样子。
都象。
太象了。s%yw&book.c~om
那些压了十几年的东西——阿姐出嫁时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消息传来时他一刀将桌案劈成两半的疯狂,独自骑马跑到雪原上嚎了整整一夜的痛楚——全都在这一刻炸开了。
他已经不是在质问了。
他是在求一个答案。
纳兰雨诺抬起头。
那双盈满泪水的琥珀色瞳孔,迎着巴特尔近在咫尺的暴怒与崩溃,没有退。
她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却咬得清淅无比。
这两个名字落下去,象两块烧红的烙铁,同时按在了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巴特尔整个人都僵住了。
纳兰南。
那个从大夏边军里杀出来的猛将。那个在暴风雪中救下他阿姐的男人。那个把他阿姐从草原上带走、让她再也没能回来的男人。
阿依慕。
他的姐姐。他从小跟在屁股后头跑的姐姐。那个骑白马、扎红辫、笑起来比草原上的花还好看的姐姐。
他们的女儿。
巴特尔的手臂垂了下来。
他象被人抽走了骨头,原地站着,嘴唇剧烈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塔拉也沉默着。
他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不是不想问,是问不出来。
他自认比大哥冷静得多,可此刻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脑子里翻来复去只有一个念头——阿姐。
那个教他骑马的姐姐。
他照顾了。照顾了十几年。
可姐姐没回来。
额尔敦缓缓闭上了眼。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无声滚落。7*8+xsw.!com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个满头银发、穿着华贵皮袍的老妇人,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老妇人的声音象是从风雪里飘来,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疯狂。
是娜仁。
她显然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连最厚实的斗篷都来不及披,就冲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穿过帐内的众人,落在纳兰雨诺身上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倒流了二十年。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
她看到
娜仁颤斗着松开侍女的手,一步一步,踉跟跄跄地向纳兰雨诺走去。
额尔敦
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想要去扶她。
巴特尔也下意识地伸出手。
可娜仁的眼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人。
她走到纳兰雨诺面前,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张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易碎的梦。
纳兰雨诺再也忍不住。
她猛地跪倒在地,抱住娜仁的腿,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奶茶和羊皮味道的皮袍里,失声痛哭。
那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哭喊,揉碎了她所有的坚强、委屈和思念。
娜仁也抱着她,枯瘦的肩膀剧烈地颤斗着,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祖孙两人抱头痛哭。
牙帐之内,那股剑拔弩张的仇恨与对立,被这纯粹的血脉亲情冲得七零八落。
巴特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框瞬间红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猛地转过身去,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额尔敦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动。他缓缓闭上眼,仰起头,一只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
塔拉沉默地看着,目光落在纳兰雨诺额前那枚绿松石坠子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只有钟离燕,依旧象一尊门神,站在纳兰雨诺身后半步的距离。她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七妹,鼻子也有些发酸,但还是死死憋了回去。
她偷偷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板着脸。
哭了许久,娜仁才慢慢止住悲声。
她拉着纳兰雨诺站起来,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不是打量,是贪婪地描摹。描摹眉眼,描摹鼻梁,描摹每一寸与女儿重合的轮廓。
纳兰雨诺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她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发颤,每个字却说得清楚。
娜仁微微一怔。
纳兰雨诺沉默了一息。
然。镇北王府的老太君。
帐内空气骤然一紧。
巴特尔的拳头攥死了。
额尔敦微微睁开的眼缝里,寒光一闪。
纳兰雨诺没有停。
这句话落下去,帐中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一瞬。
萧战。
这个名字在白鹿部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它代表着大夏、代表着雁门关、代表着那个间接带走了阿依慕的将门。
娜仁的手指僵在纳兰雨诺的脸颊上,停了片刻。
可她终究没有收回手。
她只是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然后重新睁开,眼底只剩心疼。
她把纳兰雨诺拉到火坑边最温暖的位置坐下,又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条厚毛毡,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肩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额尔敦和两个儿子。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
额尔敦没有说话。
但他重新坐回主位时,姿态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面对商队管事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一个老人面对血脉至亲时,再也绷不住的疲惫与心软。
巴特尔转过身来,眼框还是红的,可那股暴躁的怒火已经被娜仁的眼泪浇灭了大半。
他看着坐在火坑边、裹着额嬷亲手披上的毛毡、端着奶酒小口小口喝着的纳兰雨诺。
那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小时候的阿姐。也是这样,坐在火坑边,笑吟吟地喝着奶酒。
喉头一阵翻涌。
他大步走到纳兰雨诺面前,蹲下身子。
方才那个暴怒的战士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失去了姐姐十几年的中年男人,用一种笨拙的、粗糙的温柔,盯着这个侄女的脸。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发哑,象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的水。
纳兰雨诺抬起头,泪眼看着他。
巴特尔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轻轻按在了纳兰雨诺的头顶上。
那力道极轻,轻得不象出自一个能徒手掰断马腿的猛汉。
他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象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
他停了一下,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