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掀开厚重的帐帘,松木燃烧的烟火气扑面而来。kunl`u%n=o@ils.com
额尔敦坐在宽大的兽皮主位上,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如钉子般扎在萧尘身上。
随后帐帘接连被掀动两次。
塔拉先进来,无声地回到父亲右侧,面色如常。
巴特尔紧随其后,铁青着脸站到左侧,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额尔敦冷冷开口,声音带着上位者的绝对威压。
萧尘神色未变,连步子都没停。
他走到火坑旁一张铺着厚实狼皮的矮座前,撩起大氅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甚至还伸手拢了拢火,象是嫌帐里不够暖和。
他迎着额尔敦的目光,语气松弛得象在跟老友叙旧。
巴特尔双拳捏得咔咔作响,方才在营门口被堵回去的那口气还憋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
塔拉的目光沉了下去,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年轻人。
萧尘却忽然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体。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拍了两下。
帐帘再次被掀开。
两名黑甲骑士将先前横绑在马背上的那个东西拖了进来——厚重的大氅被扯开,露出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
男人被重重砸在火坑旁的厚毡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看清那人腰间那枚白鹿部通用的银质鹿角腰带扣,帐内三人的脸色全变了。
这是白鹿部的自己人!
巴特尔猛地暴起!
他几步逼到萧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双目赤红,凌厉的杀意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萧尘坐在矮凳上,连姿势都没换。
巴特尔那股足以让战马跪地的宗师威压砸在他身上,他肩膀微微一沉,随即又松开了。ka|nshuzhu`sho*u.%c~om
然后抬手弹了弹袖口上沾的一点雪渍,动作不紧不慢。
额尔敦的指节猛地扣紧座椅扶手。
塔拉的手无声地复上了刀柄。
萧尘无视了暴怒的巴特尔,目光越过他,直直刺向主位上的额尔敦。
帐内瞬间没了声响。
巴特尔的怒火猛地一滞,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塔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尘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信封。他两指夹着信封,在跳跃的火光下晃了晃。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萧尘手中那个依然带着风雪寒气的油布信封上。
巴特尔的视线从信封上移开,落向地上那个五花大绑的男人。
银质鹿角扣旁边,还缀着一枚更小的铜质苍鹰扣——那是氏族的私徽。
苍鹰!
白鹿部内部,只有一个家族用苍鹰做族徽——哈丹家。
哈丹巴依尔!
这个名字象一根毒刺,瞬间扎进巴特尔的脑海。
白鹿部仅次于额尔敦家族的第二大氏族首领,手下管着东南最肥沃的三片草场、六百顶帐篷、足足两千名能拉弓上马的精壮骑手!
前几天的接风宴上,哈丹巴依尔就坐在额尔敦左手下方第二个位置。
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还历历在目——他端
巴特尔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他口干舌燥。
萧尘没有急着说话,更没有去看巴特尔难看的脸色。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那个油布信封往火坑旁的矮几上随意一放,修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推。
额尔敦纹丝不动。
那双苍老的眼睛落在信封上,停滞了足足两息。2|cyx_sw.ne-t
塔拉无声地走上前,拿起信封。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拆开油布,抽出里面折了三折的羊皮纸。
展开。
火光舔舐着纸面上那些密密匝匝的墨迹。那种独属于草原各大氏族间传递绝密情报的竖排书写方式,每一笔,每一划,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背叛气息。
塔拉的目光从头扫到尾。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紧接着,他握着羊皮纸的手猛然收紧,纸边被硬生生捏出了几道死褶。
他没有出声。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信,递到了主位上的额尔敦手中。
额尔敦接了过来。
他看得很慢。仿佛每
一个字,都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去辨认。
没有人回答他。
额尔敦看完了。
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的光,似乎在瞬间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张羊皮纸朝巴特尔递了过去。
巴特尔一把接过来。低头只扫了两行,眼珠子便瞬间被血丝爬满!
他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象是从骨头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最后一行字,写得又小又急,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谄媚。
巴特尔的手剧烈地颤斗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那种颤斗从骨头缝里疯狂地往外冒,是滔天的杀意,更是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后,那滚烫的、无处发泄的耻辱!
哈丹巴依尔!白鹿部第二大族!
前脚还欢迎自己的侄女回归。转过头,就让人把自己侄女的身份、来意、甚至整个白鹿部最高内核的动向,一字不差地往黑狼部送!
巴特尔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后脊一阵阵发寒。
这封信!
而哈丹巴依尔手下的那两千骑手,就是苍狼提前埋在白鹿部肚子里的一把尖刀!等到大军压境那天,他从内部悍然反水,白鹿部怕是连象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就要被瞬间撕碎!
巴特尔猛地转头,那双赤红的
额尔敦抬了抬手。
巴特尔那狂暴的杀意硬生生卡在那里,刀锋再也拔不出一分。
额尔敦缓缓靠回椅背,那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然后,他看向塔拉。
塔拉站在火坑旁,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开始抽搐的送信者,又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冰冷的目光。
父子俩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塔拉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写满背叛的羊皮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收入怀中。
随即,他转身走向帐门。
帐帘掀开,又重重落下。
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又被瞬间堵在门外。
没有人问他去干什么。
也不需要问。
帐外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极低的骚动。马蹄踏雪的闷响,甲胄叶片碰撞的细碎声,朝着营地深处那片属于哈丹家的局域去了。
声音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巴特尔缓缓闭上了眼,满嘴都是苦涩的铁锈味。
额尔敦的手指从扶手上移开,缓缓交叠,放在膝头。火坑里的松木又塌了一截,没有人去添。
萧尘自始至终坐在那张矮凳上,目光甚至没有在地上的密探身上多停留一瞬。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把人送到了,把信交出来了,剩下的事是白鹿部的家事。
额尔敦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截住了白鹿部的叛徒,却没有拿来要挟,而是当面交出来,让白鹿部自己清理门户。
这一手,比任何威胁都狠。
因为白鹿部欠他的,不是人情——是命。
终于,萧尘动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搭上膝盖。
声音不高,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味道。
额尔敦眼皮一抬。
萧尘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多馀的东西都没有。
帐内没有人接话。
巴特尔攥着刀柄的手死死收紧,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想骂,想发火——可骂什么?人家刚把一把捅进白鹿部心窝子的刀给拔出来了,他拿什么立场去骂?
额尔敦的眼皮跳了一下。
萧尘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他微微一顿,给了对方一个喘息的瞬间,旋即话锋一转,那份闲适陡然化作了逼人的锋锐。
额尔敦沉默了。
良久。
他缓缓伸出手,端起身前那碗早已冰凉的马奶酒,浑浊的酒液在他手中晃动着。
他看了一眼。
然后重重地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萧尘。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审视和敌意终于在这一刻褪了下去。剩
下的东西很复杂——有几分不得不服的无奈,也有一个活了六十八年的老人,头一回正眼打量一个十八岁后生时的郑重。
额尔敦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沙哑得厉害。
他没有看萧尘,而是对着身后早已吓得不敢动弹的侍女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