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忠烈堂厚重的木门,北境的寒风裹挟着冰雪,尤如刀子般扑面而来,吹得檐下的白幡猎猎作响。x&jw&xsw.c`om
萧尘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没有秦嵩的阴险算计,没有天启城的步步杀机,更没有那座皇宫里阴鸷多疑的帝王。
方才在忠烈堂内发生的一切,祖母字字泣血的嘱托,以及那个足以掀翻整个大夏朝堂的惊天秘密,象是一柄烧红的铁锤,将他的思维砸成了一片滚烫的空白。
换作平时,他一定会冷静地开始复盘,推演棋局中每一颗棋子的落位。
但现在,他没有。
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情感——属于那个少年的,也是属于他自己的——在此刻全部化作了同一个念头。
去见她。
现在就去。
风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的步伐极快,黑狐大氅被朔风灌满,在身后翻涌如墨色的怒浪。
长腿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踏过积雪复盖的青石甬道,穿过垂花门,绕过照壁,一路直奔内院深处。
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他怕只要一动念头,就会把那个女孩变成棋盘上一颗冰冷的棋子。
他怕自己那颗被战场和鲜
他不允许!
哪怕只在脑子里闪过一瞬,他都觉得无比恶心!
他宁愿让风雪灌进领口,让极致的冰冷驱散一切杂念,就这样走完这最后一段路。1=3xs.net
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只想做一件事——
把选择权,亲手交到她手里。
推开暖阁房门的那一刻。
脑海中仅存的那一点翻涌,彻底归于平静。
象一场滔天巨浪奔涌了千里万里,终于撞上了岸。
不是退去,是抵达。
暖阁里生着地龙,角落里的两个炭盆烧得通红,红炭噼啪作响,吐出一缕缕带着松木香气的青烟。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桂花香,混杂着烤红薯的焦糊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皂角清香。
萧灵儿正蹲在炭盆边。
手里拿着一根铜火钳,小心翼翼地扒拉着灰里的红薯。
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短袄,腰间束着一条素白的绦带,勒出纤细而柔韧的腰线。
乌黑的长发没有挽复杂的发式,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发尾微微卷曲,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炭火的热气吹得轻轻晃动。28lu.n&et
十九岁的年纪,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
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干净,侧脸在炭火映照下,宛如一块被暖光浸润的温玉。
可偏偏那双眼睛,又让她整个人保留了一种与这血腥乱世格格不入的极致纯粹。
脸颊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沾着一抹草木灰,她却毫不自知。
萧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刚才在风雪中狂奔时还翻涌不休的心潮,在看到她这一幕的瞬间,忽然就平息了。
胸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把。
一股滚烫的酸涩从心口直冲上鼻腔。
他看着她蹲在那里,笨拙又认真地扒拉红薯的样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祖母的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淅得不容半分杂质——
他绝不会让眼前这个人,再被任何人当作棋子。
绝不让任何人,再替她做决定。
包括他自己。
听到推门声和灌进来的冷风,灵儿转过头。
看清是萧尘,那双清澈的眸子象是被人从内部点亮了一盏灯,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她轻轻搁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只轻盈的雀鸟般小跑到他面前。
个头刚好到他下巴。
仰着头看他时,碎发被她急促的呼吸吹得微微摇晃。
萧尘看着她,没有动。
目光从她鼻尖的那抹灰,移到她额角被炭火熏红的皮肤,再移到她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白淅到近乎透明的脖颈。
最后,落在她眼睛里。
那份毫无防备、全身心依赖的信任,象一盆温热
的水,浇在他心上,烫得他几乎握不住自己的表情。
灵儿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手。
可手伸到一半,又象是想起了什么,红着耳根缩了回去。
她转身忙碌起来。
倒茶时,不小心被壶嘴冒出的蒸汽烫了一下,缩着手指嘶了一声,却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接着蹲回炭盆边,用火钳把烤得焦香流油的红薯扒拉出来,捧在手里烫得直吹气。
剥红薯的动作极尽仔细。
先用指甲沿裂缝挑开口子,再一点点往下剥,生怕弄碎了里面金黄的瓤。
指尖被烫得通红也不喊疼,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剥了一半,露出流蜜的内瓤,她用帕子垫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就象是在献宝。
萧尘看着她举着红薯的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心里那股酸涩翻涌到了极致。
他没有接红薯。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灵儿愣住了。
举着红薯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愚钝。
她或许不懂朝堂权谋,不懂战场杀伐,但她懂人。
尤其懂萧尘。
此刻,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九弟目光里的东西——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灼人的认真。
她举着红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眼底的雀跃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忐忑。
声音轻了下去,尾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