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食了一罐鸡汤，热汤下肚，贺怀安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许星端着空罐和碗去厨房，就着井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紧接着他又打了半盆温水端回西屋。
贺怀安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许星把水盆放到床边的矮凳上，见贺怀安没动静，便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身子。
“相公，要……擦把脸吗？”
贺怀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拒绝。
许星连忙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贺怀安自己接过来，擦了脸和手，全程避开了受伤的左腿，也没让许星靠近。
许星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羞赧。
晚饭过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玉抱着一床半旧的被子走了进来，往床尾一扔，冲着许星挤眉弄眼：“三弟，你要的被子拿来了。虽说你们这是新婚，本不该分被子睡。不过三弟既然腿上有伤，怕夜里翻身压着，分就分吧。”
说完，他嘿嘿一笑，也不等许星反应，转身就带上门走了。
许星看着床尾那床被子，脸颊发烫。
他原本还在发愁今晚该怎么睡，没想到贺怀安竟然提前向家里人开了口。
他端着自己的小木盆，舀了点水，在屋角飞快地洗漱完。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贺怀安已经躺下了，靠在床里侧，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许星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屋里只有一张床，他一个替嫁来的哥儿，怎么敢跟秀才公睡一张床？
万一半夜睡死了，不小心碰到了贺怀安的伤腿，那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更何况，他身上这件衣服又旧又不合身，里面连件像样的里衣都没有。
而床上的贺怀安，虽然病着，却干干净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许星越想越不敢靠近。
在床前站了好一会，许星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咬了咬牙，伸手去抱床尾那床旧被子，想在地上打个地铺。
地上虽然又冷又硬，但总比惹人嫌要好。
刚扯下来一半，床里侧的人突然开口：“你做什么？”
许星吓了一跳，手里的被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抬起头，正对上贺怀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极为深邃，清清冷冷地看着他。
“我……我打地铺。”许星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睡觉不老实，怕压到你的腿。”
贺怀安眉心微微皱起：“地上又冷又潮，你想明天就病倒，让家里再多伺候一个病人？”
许星抱着被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怎么忘了，贺家就这么几口人，他要是病了，还不是得麻烦赵春燕和两位嫂子。
他本就是来冲喜的，再添乱像什么话。
“床这么大，你睡外面，我睡里面，碰不到。”
“床这么大，睡得下。”贺怀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往里侧挪了挪，“你睡外面，我睡里面，碰不到。”
许星不敢再反驳，只能抱着被子，慢吞吞地蹭到床边。
他脱掉外衣，叠好放在床头的长凳上，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床。
他把铺展开的新棉被往贺怀安那边推了推，自己扯过那床单薄的旧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谁也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许星紧张得身体都绷首了，一动也不敢动。
夜越来越深，初秋的凉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许星身上那床旧被子还是有些薄了，根本挡不住寒意。
他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抱住胳膊，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
为了不弄出动静吵醒贺怀安，他咬住下嘴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在许星冷得迷迷糊糊，快要分不清是醒是梦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动了。
许星吓得浑身一僵，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贺怀安撑起身子，一把抓起那床厚实的红棉被，不由分说地盖到了许星身上。
“……”许星被砸得懵了。
“新棉花热得出汗，伤口痒，你盖着。”贺怀安的声音淡淡的。
他扯过
许星身上那床薄被，随意地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就翻过身，背对着许星，不再动了。
许星愣愣地躺着，整个人被温暖厚实的棉被严严实实地裹住。
新的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还有一点点皂角香，和一丝药味。
秋夜这么凉，怎么会有人嫌新棉被热呢。
他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将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温暖的被子里，贪婪地呼吸着那份能驱散所有寒冷的暖意。
他想说声“谢谢”，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贺家的好。
僵硬的身体在被子里一点点舒展开来。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一亮，许星就醒了。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近在咫尺的贺怀安的睡颜。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柔和地洒在他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看着有些脆弱。
许星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一定要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昨天他喝了鸡汤，晚上又盖了新被子，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受着贺家的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放着贺家哥哥们昨天从镇上抓回来的药包。
是了，煎药。
他会煎药！前世为了讨好许家那位体弱多病的当家夫人，他特意学过。
许星立刻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拿起桌上的药包，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里面已经亮起了火光。
正想进去，厚重的门帘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许星毫无防备，跟拿着烧火棍，灰头土脸的赵春燕在门槛处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