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一出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一滞。
跟在里正身后的,正是贺大宝和贺小贝。
小丫头跑得首喘粗气,大宝的小手里,还高高举着一张红底黑字的帖子。
许星愣住了,刚才家里人抄家伙出门的时候,明明嘱咐俩孩子待在家里洗澡换衣服,什么时候跑去请里正了?
“里正爷爷!”大宝指着李二狗大声告状,“就是他抢了我们的小狗,还打我小叔叔!”
原来,刚才赵春燕他们杀气腾腾地冲出院子时,躺在床上的贺怀安,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虽然腿动不了,但心思却如明镜一般。
他知道母亲和嫂子们虽然泼辣,但对上李二狗那种无赖,光靠武力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吃亏。
他当机立断,叫来大宝和小贝,让他们拿着自己的秀才名帖,火速去请里正过来主持公道。
同时,他又把大宝叫到床前,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几句。
里正一进院子,看到这乱糟糟的场面,尤其是看到李二狗手里还举着锄头,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李二狗,你举着个锄头要干什么,想杀人吗!”
李婆子一见里正来了,眼珠子一转,立刻故技重施,一屁股坐到地上,指着许星就开始哭天抢地。
“里正啊,你可要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贺家新娶的这个夫郎,心肠歹毒得很呐,他带着人撞破我们家的门,还砸烂了我家的缸。二话不说就下死手,还把我儿子的手骨都快打断了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一边哭,一边撸起李二狗的袖子,露出红肿一片的手腕。
李二狗也立刻扔了锄头,捂着手腕,顺势往地上一歪,装出一副疼得快背过气去的可怜样。
“里正叔,你可千万别听他们贺家瞎编!”
“那只狗是我在路上捡的,野菜也是我自个儿挖的,他们平白无故就上门来抢,还打人,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这母子俩一唱一和,倒把自己的强盗行径说得委屈至极。
许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捏紧了衣角。
里正要是信了这番鬼话,贺家为了给他出头,反倒要背上聚众斗殴的罪名,甚至可能还要赔钱。
里正看着满地碎掉的水缸,断掉的门闩,再看看李二狗那确实肿得老高的手腕,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乡下人打架,向来是一笔糊涂账,为了村里的名声,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各打五十大板,随便和个稀泥拉倒。
里正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各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首举着名帖贺大宝,突然站了出来。
他挺起小胸膛,学着私塾先生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大声背诵道:
“我三叔说了,无故侵占他人财物者,杖三十,当街抢夺者,杖五十,若致人伤,罪加一等!”
他指着李二狗,声音更大了几分:“抢夺有功名之家眷财物,更是罪加一等,是要被抓去见官,打板子,坐大牢的!”
人群外头看热闹的几个汉子对视一眼,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见官和打板子。
贺家秀才虽然断了腿,可他秀才的身份就是实打实的护身符,根本惹不起。
里正的脸色一变,贺家这个秀才,看来不仅没疯,脑子还清楚得很呐!
秀才的家眷,那可不能轻易得罪的。
李二狗也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娃娃,居然能说出这番话。
“你、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少在这儿吓唬人!”
“你还敢狡辩!”
大宝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胆子更大了,他指着人群里一个看热闹的汉子说,“刘大叔,你告诉里正爷爷,那只小狗,是不是刘奶奶给我们的!”
冷不防被点名的刘家老大浑身一激灵。
他本来端着饭碗在后头看戏,被几十双眼睛一盯,咽了口唾沫,赶紧老老实实站了出来。
“里正叔,那只小狗,确实是我娘答应给贺家的。李二狗之前也去我家要过,我娘嫌他手脚不干净,没给。”
“你个混账东西!”
里正等的就是个台阶,当即沉下脸,指着李二狗的鼻子一通臭骂。
“平日里在村里偷鸡摸狗,乡里乡亲的懒得搭理你,你倒好,今天竟敢抢到秀才公家里去了。要是贺秀才真拿着名帖去县衙,不用差役下来,老头子
我第一个就把你五花大绑扭送见官!”
李二狗这下彻底怂了,他不过是想弄只狗换两口酒喝,怎么就要见官了。
李婆子也吓傻了,再也不敢撒泼,连滚带爬地跪到赵春燕面前,抱着她的腿就开始求饶:“大嫂子,我们错了,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赵春燕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裤腿从她那双黑漆漆的手里扯出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许星站在一旁,看着这戏剧性的反转,心里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以前在府城,许父遇到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找茬,哪次不是大把大把地撒银子,或者求爷爷告奶奶地找府衙里的熟人花钱消灾?
可今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功名”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个安静躺在西屋床榻上的清瘦书生,没花一分钱,甚至连面都没露,只用稚子的传话和一张轻飘飘的名帖,就能让黑白颠倒的局面瞬间逆转。
心底原本的那些忐忑,惶恐,在这一刻被一种踏实感取代。
许星突然很想赶紧跑回家,他想听听贺怀安亲口跟他说话。
里正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做出最终判决。
“李二狗,还不赶紧把抢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人家。另外,再拿出一百文钱作为赔偿!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要是再有下次,我亲自绑了你送官。”
李二狗咬着牙,不甘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