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越过贺家院墙，照在竹竿上挂着的几件靛青褂子上。
许星站在屋檐下，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把灶上热的半碗糙米糊糊几口喝完，转身去杂物房里取出了大背篓。
缸里的染液己经用得差不多了，要想让全家人都穿上新衣裳，就必须再去采些蓼蓝回来。
他刚背上背篓，就看到贺大宝和贺小贝一人提着个小竹筐，眼巴巴地在门口等着他
“小叔叔，快点快点，大黄在家里睡觉，趁它没醒来咱们快走，要不一会儿又要跟过来了。”大宝一脸兴奋。
“去，去，小贝也要去帮小叔叔采草草！”贺小贝抓着他的裤腿，奶声奶气地说。
王秋娘端着一盆菜从厨房出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星哥儿，今天要上山啊？李二狗指不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憋着坏呢。你等大嫂把这盆菜洗完，拿上扁担陪你们一起去。”
陈玉也从堂屋里挑了门帘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快步走到院子里。
“就是，那瘪犊子要是再犯浑怎么办？大嫂要在家里做饭，我陪你去，我把铁锹带上，他敢来，我非再给他开个瓢不可！”
听到嫂子们要放下手里的活计陪他，许星心里一暖，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大嫂，玉哥，不用了。家里那么多活儿，爹和哥哥们去镇上了，娘一会儿还要去菜地，你们要是都陪我去了，家里的事谁干？”
“活儿哪有干得完的，你的安危要紧。”陈玉不赞同地撇嘴。
“我不能总靠你们护着。”许星语气温和，“我以后要染布，总得去采蓼蓝。总不能我每去一次，家里就得停下一半的活计来陪我。”
王秋娘和陈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眼前的许星，好像跟刚进门时那个怯生生的小哥儿，不太一样了。
“那……那你自己千万小心。”王秋娘最终还是松了口，叮嘱道，“要是看着不对劲，赶紧带着孩子跑回来，东西不要了，人要紧。”
“嗯，我知道了。”许星牵起大宝和小贝的手，冲两位嫂子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院门。
出了村子，沿着土路往前走，不多时，那片高高的芦苇荡就出现在眼前。
许星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干涸的泥坑里，依稀还能看见几天前凌乱踩踏的脚印，几根折断的芦苇秆横七竖八地扔在路边。
他下意识攥紧了背篓的带子，手心很快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小叔叔，你看！”大宝突然用力晃了晃许星的手。
“昨儿大黄就是在那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追耗子呢，那耗子比我拳头还大，钻进洞里死活不出来，大黄刨了半天的土，鼻子都蹭黑了！”
小贝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大黄笨笨。”
听着孩子们清脆的笑声，许星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牵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从那片他曾经跌倒过的地方，慢慢地走了过去。
刚穿过芦苇荡，迎面的小道上，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是李二狗。
许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目光在西周急切地扫视，试图找一块趁手的石头或是木棍。
大宝和小贝也吓了一跳，一左一右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没想到，迎面走来的李二狗看清是他们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冲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落荒而逃。
看着李二狗仓皇远去的背影，许星长长舒了一口气。
“胆小鬼，略略略！”大宝见李二狗跑了，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他冲着李二狗消失的方向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气还没消，弯腰就从地上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作势就要往岔路那边砸。
“小叔叔，他跑了，上次你拿棍子敲他的时候可厉害了，我也要拿石头砸他！”
“大宝，把石头放下。”许星缓过一口气，一把按住了大宝的手腕。
大宝手里举着的石头没松，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为什么呀？他是抢我们东西的坏人，我们打坏人不对吗？”
许星蹲下身，看着孩子那张写满不服气的小脸，心里一阵后怕，靠拳头和拼命绝对不是解决危险的唯一办法。
“大宝，你听小叔叔说。”许星把那块石头从大宝手里抠出来，扔到一旁，“如果坏人比你高，比你壮，你绝对不能扑上去跟他打，也不能拿石头去激怒他。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赶紧跑
回家找大人，记住了吗？”
大宝扁了扁嘴：“可是……可是上次小叔叔也拿棍子打他了呀。”
“那不一样。”许星伸手摸了摸大宝的头，耐心地解释，“那天你奶奶眼看就要被锄头砸到了，小叔叔是大人，哪怕挨了打，也能扛得住。可是你们还小，骨头还没长结实，要是坏人发了狠，伤到了你们，你爹娘，还有奶奶，该有多心疼？”
“在小叔叔心里，十只小狗，一百筐野菜，都比不上你们平平安安的。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懂吗？”
大宝看着许星认真的眼睛，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大宝懂了，以后遇到坏人，大宝拉着妹妹先跑回家找大人。”
“小贝也跑得很快的！”小贝在旁边举起肉乎乎的小手，大声附和。
许星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一手牵起一个孩子，重新迈开了步子：“走，咱们上山找宝贝去。”
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三人的心情都变得轻松起来。
秋日的后山向阳坡上，杂草生得茂盛。
许星放下背篓，带着两个孩子在一大片草丛里穿梭，他这次是专门来找蓼蓝的。
“大宝，你看这株。”许星拨开一丛杂草，指着一株植物的茎秆教他，“认蓼蓝，不能光看叶子，你看它的茎节，再翻看叶子背面有没有蓝色，只要记住这两点，就不会找错。”
大宝蹲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盯着那株蓼蓝看了一会儿，然后兴奋地拍手：“我记住了，茎上有白衣裳，叶子后面蓝蓝的！”
小家伙学得极快，不一会儿就在不远处嚷嚷起来：“小叔叔，这里有一大片！”
许星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大丛长势极好的蓼蓝。
“大宝真厉害，全找对了。”许星笑着夸赞，手脚麻利地开始连根拔起。
小贝也不闲着，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把拔出来的蓼蓝一棵棵捡起来，整整齐齐地码进小竹篮里。
一大两小在向阳坡上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首到许星的大背篓和两个小竹篮都塞得满满当当，连最上面都冒出了尖儿，三人才停了手。
太阳渐渐偏西，远处的山头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暖光。
许星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牵着孩子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肩膀有些酸，但他的脚步却轻快得很。
这一批蓼蓝，足够再建一口大染缸了，颜色肯定比上次更纯正。
到时候，他要给大宝缝一个结结实实的书袋，再扯几根细布条，给小贝做两朵漂亮的蓝头花。
他答应过孩子们的事，一定要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