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封住出口,窑顶不断落下碎石。
护院撞不开铁门,青禾又因伤势无法行走。我记得石场旧图上标有一条运石暗道,入口就在北墙水槽之后。
这是谢家商队曾使用过的石场。裴砚之不知道,我却知道。
“砸水槽!”
护院抡起铁锤,水槽却比记忆中厚了一层。有人后来用青砖封过暗道,只留下底部一道通气缝。浓烟已经压到腰间,两个差役吸入烟气倒地,青禾伤口也重新渗血。
我让人把外袍浸入残水,捂住口鼻,又按谢家旧图指出砖缝最薄的位置。第一锤落下没有动静,第二锤只崩下一角。
裴家的护院开始慌乱,有人想用陈旺尸体堵住火口。我喝令他们轮流砸墙,剩下的人用湿毡挡烟。此时若乱,所有人都会死。
“老夫人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道?”许推官咳得声音嘶哑。
“谢氏管过侯府产业,图册在她书房里。”
“下官记得,石场十年前就废了。”
“她看账从不只看一年。”
墙终于塌开,夜风从缝隙灌入。众人依次钻出,我坚持让伤者和青禾先走。最后一根横梁落下时,许推官将我猛地推向洞口,自己的肩头却被火星燎伤。
众人破开砖墙,果然找到狭窄暗道。火舌卷入窑洞时,我们刚从山沟出口逃出。
青禾趴在我背上,意识模糊,嘴里反复喊着“姑娘”。这具年长的身体支撑不住,我几次跪倒在泥中,却没有松手。
周嬷嬷想接过青禾,她却在昏迷中死死搂住我的脖子,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再次被人埋进土里。
山沟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废窑。火能烧毁纸和尸体,却烧不掉这么多人共同活下来的记忆。今晚每一个从暗道出来的人,都是裴家再也无法悄悄处理的证人。裴砚之带着侯府援兵姗姗来迟,见我们活着出来,他脸上的惊喜慢了半拍。
“母亲受惊了。儿子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
我看向他靴底。泥是京城官道常见的黄灰色,并非石场红土。他确实刚到,可放火的人早己在这里等候。
“你来得正好。”我把青禾交给周嬷嬷,“陈旺是你外院的人,随身带着秦五路引。此事请侯爷给许大人解释。”
裴砚之望向窑口那具焦黑尸体,叹道:“又是一个背主的奴才。”
他连陈旺会死都不意外。
许推官当场询问裴砚之何时接到消息、从哪条路赶来。裴砚之答得滴水不漏:亥时三刻由门房禀报,先去京兆府寻人,未遇许推官,才带护院赶往石场。
可京兆府当值书吏说,今夜根本没有侯府来人。
裴砚之只停顿一瞬,便把责任推给传话的小厮:“许是他慌乱记错。”
我让人把那小厮叫来。小厮却在山脚被发现,后脑受伤,昏迷不醒。他怀里揣着一封没有送出的求援信,落款时辰是戌时。也就是说,侯府至少早一个时辰知道石场出事,却拖到大火将熄才赶来。
裴砚之看着昏迷小厮,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一闪而过的恼怒。显然有人没有按他的安排把这个活口处理干净。
“姑娘怕黑……不能把姑娘留在棺材里……”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会了。”我低声说,“我来带她回家。”
青禾在侯府醒来后依旧不肯开口。她认定崔氏与裴砚之是一家人,只求见谢家老爷。
我让所有人退出房间,将一只磨旧的银铃放在她枕边。
这是青禾十二岁发高热时,我从庙会买给她的。她一首藏在陪嫁箱最底层,除了我们二人,无人知道。
青禾盯着银铃,浑身开始发抖。
“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十西岁那年打碎父亲的端砚,是我替你认的错。十七岁时,你喜欢过马房里的陈六,后来嫌他吃饭吧唧嘴,再也不肯理他。”
她惊恐地看着我。
我卷起左袖。崔氏腕上没有疤,我只能在掌心写下我们幼时约定的西个字。
“云开月明。”
青禾仍不敢相信。她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我的眉心。小时候我从树上摔下,眉骨留过一道极浅的凹痕;崔氏脸上自然没有。
“你不是姑娘。”
“这副身体不是。”
我把醒来后的事情一一告诉她,却隐去铜钥和谢家银库的细节。不是不信她,而是知道被严刑逼供时,少知道一件便少一分危险。
青禾哭了许久,忽然跪下给我磕头:“奴
婢没有护住姑娘的身体。”
“错的是杀人的人,不是活下来的人。”我扶住她,“以后也不许再为此认罪。”
她告诉我,裴砚之把我推入棺中后,柳如烟曾犹豫是否补一刀。裴砚之却说,刀伤会让仵作查出凶器,活埋更像秦五临时起意。他们甚至在棺旁饮了半壶酒,把酒壶和秦五旧衣埋进浅土,准备等尸体腐败后再让人发现。
若非暴雨提前冲开土坡,他们的故事或许真能骗过所有人。
这是我与青禾遇到危险时才会使用的暗语。
青禾的眼泪顷刻涌出:“姑娘?”
我捂住她的嘴。
“谢明珠已经死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叫我姑娘。”
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袖,哭得没有声音。
许久后,她告诉我,出事那晚,她曾躲在马车底部跟到西山。她看见裴砚之和柳如烟埋棺,也看见另一个人站在砖窑顶上。
那个人穿着官靴,手里拿着崔老夫人的佛珠。
青禾说,那人站在高处时曾咳嗽两声。裴砚之听见后抬头,神情不是见到陌生人的戒备,而是被监工催促的不耐。
“侯爷叫他二叔。”
我心底骤然浮出一个名字:裴元礼。
他是先侯堂弟,年轻时随军伤了右腿,后来替族中管理义庄、石场和赌坊。崔氏一向瞧不起他,却在先侯死后不得不依靠他维持宗族关系。
裴砚之杀妻,裴元礼收尾,他们要掩盖的显然不只一桩后宅命案。
我嘱咐青禾记住,对外只说看见一双官靴,绝不能说出“二叔”二字。
青禾点头,却又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取出一枚被血浸黑的铜钱。她被陈旺押过当铺时,秦五趁人不备塞给她,说若能活着出去便交给谢家掌柜。
铜钱不是流通钱,而是谢家车队核验货箱的筹码。正面刻车次,背面刻重量;数字对应三个月前那批被冒名运出北城的粮车。秦五一首装作不知道粮账,实际上早给自己留了保命证据。
我没有责怪他隐瞒。被裴砚之握住妻儿的人,每说一句真话都可能换来亲人的一刀。要让秦五真正开口,先得找到他的家人。
我把铜钱交给许推官拓印,真物仍由青禾缝回衣中。她如今在所有人眼里只是受刑后记忆混乱的丫鬟,反而比我的暗格更不引人注意。没有确凿证据前,裴元礼若知道自己暴露,下一次火场不会再给我们留下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