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为自己准备过三套寿衣。
一套在寿安堂衣柜,一套供在家庙,还有一套存于城外慈恩寺。前两套被拆开后空无一物,第三套却在两日前被裴元礼取走。
我赶到慈恩寺时,存放寿衣的偏殿己经起火。主持带人救出衣箱,里面只剩半件被烧焦的外袍。
袍角针脚粗细不一。我拆开夹层,找到三片尚未烧透的账纸。
纸上记录着五百石陈粮换成新粮入库,再以赈灾名义运往北境。裴砚之每次只在文书上签一个“阅”字,真正盖章的是户部主事杜衡。
这三片不足以定罪,却能证明我前世没有看错。
账纸边缘有两种烧痕。外层焦黑,内层却呈暗褐,说明有人在偏殿起火前己经烧过一次,又把未尽的残页塞回寿衣。裴元礼以为只剩灰,真正动手烧账的人却故意留了三片能辨出签名的位置。
主持回忆,两日前取寿衣时,裴元礼身边除长随裴安,还跟着一个戴斗笠的香客。那人左手接箱,右臂始终没有抬起,正与栖梧院留下佛珠的黑衣人相似。
他可能受命来毁证,也可能在裴元礼眼皮底下救下证据。
我查看偏殿功德簿。那名香客没有留姓名,只捐了三十文,铜钱中混着一枚北军旧钱。钱上凿掉了年号,却留下半个顾字军戳。
“可信之人”正在引我去找后半册,但他仍不肯现身。
主持又交给我一封崔氏寄存的信。信封写着“若我身死,交京兆府”,里面却是空的。
信封封蜡看似完整,边缘却有蒸汽熏开的细皱。有人先拆出真信,再用同色火漆重新封口。封印上的鹤纹少了一根尾羽,是济生堂代客刻印的匠人惯用记号。
寺中小僧记得,两日前裴元礼取寿衣时曾借过茶房热水,还独自在偏殿停留半刻。真信很可能就是那时被蒸开取走。
我让主持把空信照常登记成“未开”,暂不惊动裴元礼。只要他以为我们还没发现掉包,真信便仍有可能留在他的私宅,而不是立即被烧毁。
许推官申请搜宅需要更实的依据。虎口烫伤的刺客裴安,便成了我们把慈恩寺火案与裴元礼连起来的关键。
信被人换过。
回程途中,马车在窄巷遭到袭击。车夫中箭,西名蒙面人首取我怀中的账纸。我故意把一只木匣扔出车外,刺客争抢时,谢家商队从巷口冲入,将我救走。
带队赶来的人正是云珠。
她带来的不是普通伙计,而是谢家北线最熟山路的押运手。刺客堵住巷口时,他们从相邻布庄拆下后墙,把我从另一侧带走;一人追车,一人保账,一人提前去京兆府报信,分工比侯府护院熟练得多。
云珠告诉我,父亲早料到慈恩寺会有人截账,便让她暗中跟随。“姐姐活着时总说裴家不喜欢谢家插手,我才一次次忍着。现在她不在了,我不忍了。”
我听得鼻尖发酸。若我当年肯让家人多插手一点,也许不会孤立无援地躺进棺材。
她检查刺客遗下的刀,刀柄缠法出自北军,尾端却磨去了军号。裴安只是动手的人,真正训练这些死士的仍可能是那个顾姓旧将。
她将我护在身后,冷冷道:“我不是来救裴家老夫人。我只是不想让唯一肯替姐姐查案的人死。”
我看着她握刀的手。小时候她胆子最小,打雷都会钻进我房中,如今却敢带人拦杀手。
刺客逃走前,我看见其中一人虎口有烫伤。
谢家押运手追出两条街,夺下一只蒙面巾。巾角绣着“安”字,针脚来自裴氏义庄统一发放的冬衣。裴安可以辩称衣料失窃,虎口烫伤却无法换掉。
我让云珠把消息说成“刺客左手受伤”。真正的裴安伤在右手,若他听见后急着查看同伙左手,便证明他知道袭击者不止自己。跟踪者果然看见他当夜去了户部主事杜衡的外宅。
侯府族叔、义庄长随与户部官员第一次在实地行动上连成一线,不再只是佛珠上的几个名字。
裴元礼身边的长随裴安,也有相同伤疤。
谢云珠将我送回侯府,临走忽然问:“老夫人,我姐姐右腕的旧伤,是在哪一年落下的?”
一路上,她己经问过我三次关于姐姐的问题。第一次问我姐姐最讨厌什么花,我答夹竹桃;第二次问她出嫁时带走哪本账,我答《北路行商录》;每一次都不是崔氏理应知道的细节。
我明知她在试,却控制不住自己。六年的思念隔着一张陌生的脸,她只要提一句“姐姐”,我便本能地想答。
马车遇袭时,云珠肩头也被划开一道口子。她不
让旁人包扎,仍像小时候逞强那样把伤手藏到身后。我下意识从袖中取出止血散,先在纸上叠成窄槽,免得药粉沾到伤口外。这是我们姐妹幼时跟母亲学的法子。
云珠低头看着那只纸槽,忽然不说话了。
“崔老夫人,”她轻声问,“这个叠法,你从哪里学的?”
我只能说是明珠侍疾时教过。她没有拆穿,却把沾血纸槽收进怀里,仿佛那也是一件证物。
“永宁三年冬,她为我端药时摔了碗。”
谢云珠摇头。
“不对。那道伤是她十六岁练刀留下的。”
她盯住我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我迎着她的目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几乎要冲破喉咙。只要说出“云珠,是我”,我便能抱一抱妹妹,能让父母知道女儿还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可石场的火、窗外的箭和秦家失踪的孩子都在提醒我,裴砚之会拿每一个我爱的人做绳索。云珠若知道真相,她甚至不必开口,一个眼神便会暴露。
“我是欠你姐姐债的人。”我最终说,“她活着时,我没有护住她;她死后,我至少要替她把债讨回来。”
云珠将刀收入鞘中,却没有退开:“我会查。查到你利用姐姐,我第一个杀你;查到你真在替她报仇,谢家的人手便听你调遣。”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鸾铜令放在车案上。那是谢家北线商队的调令,父亲竟肯交给她带来。
“京中你能管的只有侯府。”她说,“城门、码头和北路,谢家比裴家熟。”
我没有拒绝。她走后,我握着铜令坐了许久。不能相认,并不等于还要把她推开。复仇若只剩我一个人,裴砚之随时能让我再死一次;要撬开他背后的粮案,我需要谢家,也需要云珠。
当夜,谢家商队凭铜令截住一辆从济生药庄驶出的马车。车内没有秦妻,只找到两只空药箱和一张去往慈恩寺的供奉单。供奉人一栏,写的是裴元礼亡妻的名字。
裴元礼在借死人藏活人。
铜令侧面有一道幼时被我磕出的缺口。那年云珠偷骑商队骆驼,我追出去拦她,两个人一起摔进草堆。父亲罚我们抄账,她偷偷把我的那份也抄完。
我用指腹摸过缺口,云珠的目光随之落下。她显然又认出一个姐姐才会有的动作,却没有继续逼问,只把车帘替我放好。
“无论你是谁,”她说,“别再一个人去送死。”
我低声答应。这一次不是敷衍,而是我死过之后终于学会的事。那是谢家北线商队的调令,父亲竟肯交给她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