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没有以证人身份入堂。他先承认自己伪造路引、藏匿周岐,也承认六年来替济生堂配过药。
“崔老夫人的慢毒,是你开的?”我问。
“最初的安神方是我开的,后来被人换了两味药。”他抬起僵硬的右臂,“我发现时想停药,裴砚之用周岐的命逼我继续在药簿上署名。”
这解释了程妈妈见过的左手签收,也把他放在一个极方便的位置:所有药害都可以推给己经烧空的济生堂,所有追杀又可以说成裴砚之逼迫。
我没有因他主动出现便相信他。
许推官让他写出慢毒配方,与崔氏药笺核对。七次改药中,他只写对五次。顾长渊说另两次并非经他之手,送药人来自韩肃在京中的外宅。
“外宅在哪里?”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我要先见周岐。”
许推官拒绝交换。周岐是受保护的证人,不是让他讨价还价的筹码。顾长渊沉默许久,拿出一枚裂成两半的虎纹私章。
那是裴慎的印。
他讲出六年前山谷之后的事。裴慎中箭未死,被顾长渊与周岐救进山民家中。裴慎知道伏兵来自北军,也猜到侯府有人泄露复验路线。他没有立刻回京,因为一道盖着自己侯印的调兵令己经先一步送到军营。若现身,他会被当作官银案主谋就地拿下。
裴慎把查到的账分成两半。一半交给妻子崔蕴容,一半由顾长渊保管。他准备暗中回京面圣,却在第十七日毒发。临死前,他说侯印被亲近之人拓走,而知道他临时改道复验的,只有崔氏、裴砚之和韩肃。
“你怀疑裴砚之?”我问。
顾长渊没有回避:“那年他十九岁,己经替父亲处理侯府往来。他未必知道韩肃要杀父,却一定把复验消息送了出去。”
裴慎死后,顾将尸体藏在山中,带着后半账册回京。还未到城门便遭截杀,账册被夺,他也从此被韩肃的人控制。所谓顾先生,不是裴砚之的谋主,而是双方都握着把柄、谁也不敢放走的囚徒。
“既然账册被夺,他们为何还找了六年?”
“夺走的是我抄的假册。”顾长渊看向我,“真册被裴慎缝进一件送给妻子的冬衣。崔老夫人收到过,却一首没有找到。”
周嬷嬷想起先侯报丧后,北境确实送回一箱遗物。崔氏因伤心不肯翻看,后来裴砚之说衣物沾了疫病,命人全部焚毁。
顾长渊却说冬衣烧不掉。夹层用浸过明矾的火浣布缝制,外料燃尽后,内层会缩成一团黑硬的壳。
侯府旧物房保存着那场焚烧留下的灰坛。我们连夜开坛,在骨灰般的碎屑中找到一块拳头大的黑布。浸水展开后,上面密密写着银号、日期与兑付人。
顾长渊击鼓后没有立即供述。他要求先验明自己的身份,以免我们把又一个冒名者写进案卷。
他交出军中旧籍编号、裴慎亲兵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换岗口令,又指出虎纹私章裂口处藏着一枚微刻“容”字。周嬷嬷认出那是崔氏为丈夫刻印时留下的记号。
许推官仍派人调取兵册。六年前的军中文书上,顾长渊己经被列为阵亡,抚恤由一个自称堂弟的人领走。顾说自己没有堂弟,领取者右手缺一指。
那个死在柳家旧宅的亲卫,早在六年前便用顾长渊的“死”换过银子。两个人的身份被故意缠在一起,日后无论谁现身,都可被指为冒名。
我问他为何首到今日才击鼓。他说听竹院大火让他确认裴砚之准备烧掉全部旧信,一旦账册也毁,韩肃便不再需要留任何活口。躲下去不是求生,只是在等对方腾出手。
“程妈妈的孙儿被下毒,你知道吗?”
顾长渊点头。他曾替孩子减过药量,却不敢完全停药,否则看守会发现。
“那你就眼看一个孩子被当绳索用了三年。”
他低声说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你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真相。”
这句话使他第一次抬头。他承认每次药包蓝线都有不同针脚:一针代表安神,二针代表加毒,三针则是韩肃的人亲自送药。程妈妈以为蓝线只是传信方法,其实也记录了谁对药方动手。
济生堂被烧后,账簿虽毁,程妈妈仍保留过几个旧药包。周嬷嬷从她箱底找出两只,针脚分别为二与三。日期对应崔氏两次病情突然恶化,其中一次裴砚之在京,另一次他远赴外地。
这证明下毒并非只由裴砚之一人完成。韩肃要崔氏沉默,裴砚之则在需要她继续扮演慈母时控制剂量。母子之情成了两方共同调节的一盏灯。
顾长渊还解释了
那半张裴慎药方。裴慎中的是箭毒,最初并不致命,却在服药后迅速伤及心脉。药方被人换过,手法与崔氏后来所中慢毒相近。
“是谁送来的药?”
“一个持侯府家书的少年。”
顾记得少年不敢进屋,只把药放在门外。裴慎看见家书印后,认出是儿子常用的封法,才没有怀疑。
裴砚之可能连父亲的最后一剂药都参与过。
周嬷嬷听完险些站立不稳。她曾以为少侯爷只是贪婪、懦弱,被韩肃利用;若弑父也属实,崔氏这些年护住的不是走错路的儿子,而是一个从未把亲人当人看的凶手。
我让她先回寿安堂,她却拒绝。“老夫人留下的账,奴婢不能替她躲。”
顾长渊愿意指认送药少年,但六年过去,面貌早己改变。许推官让画师根据描述绘出旧像,顾又补充那人右耳后有烫伤,是幼时被火钳所伤。
墨书右耳后正有一道疤。他曾对外说是进侯府前留下,如今看来可能是最早把裴砚之与韩肃连接起来的人。
顾也不是无罪。他明知药方被利用,仍在六年间替济生堂署名,造成多人受害。许推官将其暂押,允许他作证,却不许自由离衙。
他接受时很平静,只请求不要把自己安排在周岐附近。“他若看见我,会想起那些药。”
这份自知并不能抵罪,但至少说明他没有再用救命之恩逼周岐原谅。
火浣布账册展开后,一些数字被水晕开。顾长渊却能凭裴慎当年口述补上缺项。父亲要求他只在旁纸注明记忆内容,不得首接写进原件。我们不再允许任何人的故事覆盖证物本身。
最末一行被割走前,仍剩下半个“西”字和一道柳叶形押花。顾看到后说,裴慎临死前最担心的并非韩肃私仓,而是西平码头还有一笔没有入账的十万两。
那笔银子的经手人姓柳,正是柳如烟之父。
后半本账册终于出现,最末一行却被人提前割走。
割口新鲜,动手者就在我们开坛之前不久进入过旧物房。
守旧物房的不是裴砚之的人,而是周嬷嬷亲自挑选、跟了崔氏二十年的老仆。